绍兴十二年六月末,临安城出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

韦贤妃要回来了。

消息是从內侍省传出来的。

六月二十六,赵构在崇政殿召见秦檜、王次翁、万俟卨三人,宣布韦贤妃將於八月初携徽宗皇帝梓宫南归,命尚书省筹备接驾事宜。

秦檜领旨出殿时面色如常,公服外罩著紫纱,脚步不疾不徐。

但当天夜里,秦府后门的纱灯笼亮了整整一夜。

秦可卿在卯时三刻拿到了这个消息。

消息的源头没有从內侍省,而是冯益。

老宦官在德寿宫伺候赵构更衣时,听见赵构吩咐邵成章“將慈寧宫重新收拾出来,被褥要秀州的锦缎”。

他替赵构系腰带时刻意慢了半拍,余光扫见御案上摊著一封五国城来的帛书,帛书边角压著一方乌木匣。

匣子很小,只比男子的巴掌大一圈,四角包银,面上雕了一朵半开的莲花。

“乌木匣子。”冯益在王府书房的角落里站著,“老奴在宫里四十年,只见过一次那样的匣子。

绍兴七年,官家手写过一封密信,信使在放进蜡丸之前也是藏在这种莲花乌木匣子里。

那次送信的目的地是五国城。”

赵伯琮坐在案前,手里握著笔,但笔尖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穿越前读过这段歷史,知道韦贤妃南归是绍兴十二年最大的政治事件之一。

但他读过的史书没有告诉他,韦贤妃带回来的不只是徽宗的棺槨,还有一封赵构当年写给金人的称臣求和信。

那封信的原文,他在后世读过的南宋史笔记里见过片段。

“臣构言:既蒙恩许,敢不遵承。臣今愿以表章,称臣於大金皇帝。”

二十六个字,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刻在宋人心里。

但那只是后人读史的感慨。

此刻他坐在绍兴十二年的临安城里,面对的是这封信即將被带回来的事实,以及这封信一旦公之於眾,对赵构、对秦檜、对整个主和派意味著什么。

“张去为,”赵伯琮忽然开口,“太后身边除了隨行宫女和內侍,还有谁?”

冯益愣了一下。

张去为是韦贤妃身边的內侍押班,绍兴七年隨韦贤妃一同北上五国城,在金国待了整整五年。

朝中没几个人记得他的名字,一个被掳北上的老宦官,在绍兴十一年的临安城里毫无分量。

但赵伯琮不但记得他的名字,还知道他是唯一一个能活著从五国城回来的人。

“殿下怎么知道张去为?”

“贤妃娘娘在被掳之前,身边最信得过的內侍就是他。”赵伯琮的声音很平静。

秦檜在绍兴七年派过三拨人去五国城试探议和条件,每一次都被张去为挡了回去。

这件事在大理寺的旧档里有记录,周三畏审过,只是案子后来不了了之。”

冯益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殿下记得不错。张去为在北边待了五年,太后能活著回来,他有一半功劳。”

“他什么时候到临安?”

“按路程算,大约是八月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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