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9.最后一口气
监视棚里全场没人说话。
冬日的光从西窗的窗纸上斜斜地打在床上。
床上那个皇帝的胸口起伏越来越轻。
屋子里那只青铜熏炉里头的香还在烧,香的烟从熏炉口飘出来,往上飘,香味是淡淡的檀木味。
味、光、声音,三样东西都到位了。
监视棚里那台主机位的镜头慢慢推近。
镜头从陈默躺著的全身,推到他的上半身,再推到他的脸。
推到脸上的时候,陈默最后呼出一口气。
这口气出来。
胸口不再起伏了。
全场静了大概十秒。
罗一峰按下对讲机。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过。”
全场没有人动。
按理说听见“过”字,剧组立刻就该开始收东西,但今天没有。
过了大概十几秒,副导演才反应过来。
他举起场记板,准备喊那句最后的话。
他张开嘴,嘴里那句“《山河月明》全剧组,杀青”喊到一半,声音哑了。
副导演这一年多没在剧组哭过。
今天他差点哭出来。
他重新清了清嗓子,把那句话喊完了。
“《山河月明》全剧组,杀青!”
全场这才动起来。
武指赵拍了一下旁边一个武行的肩膀。
化妆师林姐转过身,靠著墙站了一下。
资料室那个戴眼镜的女孩从远处走过来,眼眶是红的。
监视棚里。
王学齐转头看梁贯华。
梁贯华看著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王学齐先开口。
“老梁。”
“嗯。”
“咱俩,老了。”
梁贯华笑了一下。
“没办法,老王,江山代有才人出。”
王学齐也笑了。
他没再说话。
他从监视棚里走出来,往外景地走。
他要走出片场抽根烟。
他这个人不抽菸,但他这一年在这个剧组带了一包,今天他要抽一根。
布景里。
陈默从床上坐起来。
他先把头上那块为了显病色的薄薄的湿毛巾摘了,然后他自己慢慢坐到床边。
他坐了大概有半分钟。
他没有立刻起身。
他刚才那一分钟的“呼吸越来越轻”演完之后,他自己的身体也累了。
他坐在床边,从化妆师林姐那里接过一杯温水。
他喝了一口。
喝完,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西窗。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
光不在了。
罗一峰从监视棚里走出来,走到布景里。
他没说话。
他走到陈默面前,伸手拍了拍陈默的肩。
陈默抬头看他。
罗一峰看著他,过了几秒,开口。
“小陈。”
“嗯。”
“杀青了。”
陈默点头。
“嗯。”
罗一峰又拍了拍他。
这一拍比第一拍重一点。
拍完,罗一峰转身离开布景。
陈默坐在床边没动,他低头看自己刚才放下笔的那只右手。
手指还在。
那个“允”字写到一半就停下来了,写在奏摺上的那一笔波折的痕跡,墨还没干。
他看著那笔没写完的字。
看了一会儿。
他在心里跟那个字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没说出来。
这句话是。
朱瞻基,到这儿了,你接下来不用再撑了。
他抬起头。
他穿著那身长袍,从床边站起来,往化妆间走。
他这一站起来,身上那股病重的劲儿就开始慢慢从他身体里退出去。
退得慢。
退到化妆间门口的时候,他的肩膀已经放下来了。
他推开化妆间的门。
林姐站在里头。
林姐看见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接过他外头那件长袍。
陈默坐到化妆椅上。
他对著镜子。
镜子里头那张灰青色的脸,朱瞻基的脸。
林姐拿起卸妆棉。
她从陈默眉骨那块开始往下擦。
灰青的顏色一层一层地擦掉。
擦掉灰青之后,下面是陈默的脸。
二十四岁。
二十四岁的脸从朱瞻基的脸底下慢慢露出来。
林姐擦到一半,自己手停了。
她在心里“嗯”了一声。
她从业十几年,今天是她做过的最后一妆里头,最捨不得卸的一妆。
但戏拍完了,妆得卸。
她继续擦。
擦到最后一笔,朱瞻基的脸完全没了。
镜子里头剩下的,是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