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畋能用的法子,咱们为何不能用?王重荣、诸葛爽从渭南昼夜兼程赶来,人马疲惫,又急於爭功,必然疏於防范。陛下若遣一支精兵,趁其不备,半路击之,必能大获全胜。”

此言一出,帐中诸將纷纷交头接耳,议论声四起。

黄巢沉吟片刻,眼中渐渐有了光。

他站起身来,在案后来回踱了几步,忽然站定,道:

“此计甚好。只是……”

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將,声音沉了下来,

“只是该派谁去?”

帐中又是一阵沉默。

黄巢麾下本有数员大將:

尚让、朱温、黄鄴、孟楷、盖洪、林言之流。

可如今尚让死於龙尾陂,王璠、林言亦丧命於乱军之中,黄鄴隨朱温败回长安,至今惊魂未定。真正能独当一面的大將,已是屈指可数。

黄巢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朱温身上。

朱温立在班列之中,生得虎背熊腰,麵皮黝黑,頷下一部短髯根根倒竖。

此人本是黄巢麾下驍將,屡立战功,深得信任。

“朱温。”

黄巢唤道。

朱温出班,抱拳道:

“臣在。”

黄巢盯著他,缓缓道:

“朕给你一万兵马,你可能拦住王重荣、诸葛爽?”

朱温沉默了片刻,心中不住骂娘。

当初在河中时,他兵力倍於王重荣,尚且被击败。

如今王重荣、诸葛爽二人合兵有三五万人,只给自己一万兵马,他著实没有多大把握。

朱温心中打定主意,於是抬起头来,迎上黄巢的目光,声音低沉而沙哑,带著一股说不清的疲惫:

“陛下,臣在河中新败,麾下精锐折损殆尽。王重荣、诸葛爽合兵一处,称作五六万,气势正盛,臣……没有把握。”

帐中一片譁然。

有几个將领面露不屑,低声嘀咕道:

“朱温这是被王重荣打怕了。”

“丧家之犬,也配称大將?”

朱温听见了那些窃窃私语,面色不变,只是垂下眼帘,记下这些人的名姓,不再说话。

黄巢盯著他看了好一阵,终究没有发作,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他心中明白,朱温说的是实情。

河中之败,五万大军灰飞烟灭,朱温能活著回来已是万幸,让他带著一万兵马去挡王重荣、诸葛爽的虎狼之师,確是强人所难。

黄巢的目光又在帐中扫了一圈,掠过黄鄴,这廝低著头,缩在班列中,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掠过几个年轻將领,一个个面露惧色,显然不堪大任。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心中暗暗嘆了口气。

尚让若在,何至於此?

正沉吟间,班列中忽然走出一人。

此人身高八尺,膀阔腰圆,面如重枣,一部浓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正是尚书左僕射兼左军容使孟楷。

此人乃是黄巢的老兄弟,从曹州起事时便跟在身边,论资歷、论战功,虽不及尚让,却也是一员虎將。

“陛下!”

孟楷抱拳高声道,

“臣愿往!”

黄巢抬眼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亮色:

“你有把握?”

孟楷昂然道:

“臣不敢说有十足把握,但王重荣、诸葛爽之辈,不过是见风使舵的小人,侥倖贏了几阵便不知天高地厚。臣愿领一支精兵,趁其立足未稳,半路击之。若不成功,臣提头来见!”

这番话掷地有声,帐中诸將的精神也为之一振。

黄巢哈哈大笑,抚掌道:

“好!孟卿果然有大將之风!”

他顿了顿,又道,

“只是你一人去,朕不放心。盖洪!”

尚书右僕射兼右军容使盖洪应声出班,此人生得黑面短髯,身形魁梧,也是一员宿將。

他抱拳道:

“臣在。”

“你隨孟卿同去。”

黄巢道,

“朕给你们一万兵马,你们二人同心协力,务必挡住王重荣、诸葛爽!”

孟楷与盖洪对视一眼,齐齐抱拳道:

“臣领旨!”

黄巢当即展开舆图,与孟楷、盖洪仔细商议了一番。

从长安往东,官道沿渭水南岸蜿蜒而去,过了灞桥便是驪山。

驪山山势起伏,林木茂密,官道从山脚下穿过,两旁皆是高坡,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就在驪山。”

黄巢手指点在舆图上,沉声道,

“王重荣、诸葛爽从东面来,必经此地。你们趁夜出营,过了灞桥便钻进驪山,在山中埋伏一夜。待明日王重荣、诸葛爽的大军经过,你们便从两侧杀出,打他个措手不及。”

孟楷点头道:

“陛下放心,臣理会得。”

当夜,二更时分。

长安西郊,叛军大营中,一队人马悄然集结。

孟楷与盖洪各领五千兵马,皆是各营中精选出来的悍卒,个个久经战阵,甲冑鲜明。

马蹄上裹著厚布,踩在地上只发出噗噗的闷响。

马嘴里衔著木枚,连打响鼻的声音都被压了下去。

士卒们不举火把,不喧譁,不交头接耳,只是在各自队正的带领下,鱼贯而出,沿著营后的小道朝东面摸去。

当夜明月高悬,华光皎皎,似是上天都在为其助力一般。

借著月色摸黑行军,速度实在缓慢,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才出现了长安城的轮廓。

月光下,那巍峨的城墙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横亘在天地之间。

城头灯火连成一片,那是守夜哨兵的火把。

孟楷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的队伍在夜色中蜿蜒如一条长蛇,不见首尾。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过城。”

大军从长安城下穿过,城头的守军本就是大齐的人,早得了消息,自然不会来拦阻。

过了长安城,孟楷命大军在城东的旷野上停下,就地宿营。

说是宿营,实际上只是借著月光和篝火,草草搭了些营帐遮风,帐中连床榻也没有。

士卒们只是靠著马匹、枕著兵刃,和衣而臥。

孟楷又派人去敲开城东的坊门,命里正连夜筹措粮草吃食,送到营中来。

城中百姓被从睡梦中惊醒,听说叛军要征粮,哪里敢怠慢?

家家户户翻箱倒柜,凑了些干饼、粟米、醃菜,战战兢兢地送到营中。

孟楷也不挑剔,命人將吃食分给士卒,自己就著凉水啃了两块干饼,便靠在马背上眯了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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