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援兵將至
郑畋猛地转向孙储,眼中竟泛著些许血丝:
“结果便是三镇兵马溃散大半,万余將士折损在长安城中,静之与程、仇二人被围在西郊,生死未卜!老夫这个都统,是怎么当的!”
他说到激动处,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面色涨得通红。
孙储连忙上前替他抚背,军医也慌了神,又要去拿银针。
郑畋摆了摆手,止住了他们。
他靠在枕上,闭目喘息了好一阵,方才渐渐平復下来。
“好了。”
他的声音恢復了沉稳,虽仍虚弱,却已有了几分往日的果决,
“哭哭啼啼、悔恨自责,救不了静之,也救不了被围的將士。眼下最要紧的,是速速调兵。”
他撑著身子坐起来,孙储连忙將枕头垫在他身后。
郑畋喘了几口粗气,面色依旧灰败,眼神却已恢復了几分清明。
“拿舆图来。”
他哑声道。
一旁的军吏犹豫了一下,看向孙储。
孙储知道这位老相公的脾气,一旦定了主意,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只得嘆了口气,转身从案上取来舆图,展开铺在郑畋面前。
郑畋的目光在舆图上快速扫过,每停在一处,便有一个名字从唇间吐出。
“拓跋思恭……李孝昌……”
他的手指点在武功,
“这两镇人马在武功,命他二人即刻沿渭水东进,驰援长安!”
孙储连忙提笔记下。
郑畋的手指又向东移:
“王重荣……诸葛爽……”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沉吟了片刻,方才缓缓道,
“此二人,老夫並不熟悉。”
孙储闻言,抬起头来,欲言又止。
郑畋知道他心中所想,摇了摇头,道:
“老夫不是不信任他们。只是……你去岁也瞧见了,黄巢破潼关时,王重荣按兵不动,观望风向。黄巢入了长安,他倒头一个上表归顺。后来黄巢催逼赋税太甚,他又翻脸杀了使者,重归朝廷。降而復叛,叛而復降,此人之反覆,可见一斑。”
他顿了顿,又道:
“诸葛爽也是一般。当初黄巢入长安,他上表归降,如今见联军势大,又翻脸倒戈。这等人物,用得好了是助力,用得不好便是隱患。他们此刻之所以出兵,是因为瞧著黄巢要败。若是战事胶著,他们会不会又缩回去?会不会又倒向黄巢、反戈一击?”
孙储默然。
他跟隨郑畋多年,自然知道这位老相公看人之准。
王重荣、诸葛爽之流,確非可以託付后背之人。
“所以,老夫得给他们写一封信。”
郑畋的声音沉了下来,
“要让他们知道,朝廷没有忘记他们,天子也没有忘记他们。要请他们不要再迟疑,速速进兵击贼。”
信里还得强调黄巢已是强弩之末,此刻出兵,便是头功。若再观望,等旁人夺了头功,他们便什么也捞不著了。
他说著,伸手去拿笔,手指却还在微微发颤,握了几回才將笔桿攥稳。
孙储见状,低声道:
“节帅,您身子还没好利索,这信……不如让下官代笔?”
郑畋摇了摇头,道:
“老夫亲笔写。他们见了老夫的笔跡,才知道这信的分量。”
他深吸一口气,將笔蘸饱了墨,铺开一张空白文书,略一沉吟,便落笔写了起来。
字跡虽不如平日那般遒劲有力,却依旧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写到紧要处,他的呼吸便急促起来,不得不停下来歇一歇,待气息平復再继续写。
孙储站在一旁,看著他花白的鬢髮在烛光下微微发颤,看著他握笔的手时不时抖一下,却始终咬著牙不肯放下笔,心中五味杂陈,眼眶竟有些发酸。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两封信都写完了。
郑畋搁下笔,將信纸上的墨跡吹乾,折好,分別装入两个信封,用了印,递给孙储,道:
“依著二人的进军速度,你信送到时,他们应当已经进抵新丰附近。你遣快马,昼夜兼程,不得有误。”
孙储接过信,正要转身出去安排。
郑畋又看向他,道:
“武功那边,你亲自走一趟。去告诉拓跋思恭和李孝昌,李、程、仇、唐被围在长安西郊,危在旦夕,命他二人即刻发兵,沿渭水东进,不必等老夫的命令。若再迟疑……唉,若能救得四人,算他们二人头功!”
孙储抱拳应诺,忙出去了。
帐中终於安静了下来。
郑畋靠在榻上,闭著眼睛,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他的面色依旧灰败,额角沁著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乾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十岁。
医工端了药来,他接过去,一口一口地喝完,將空碗递还,也不嫌苦,只是闭著眼靠在枕上,一动不动。
帐中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了跳,將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孤零零的,长而瘦。
医工守在榻边,不敢离去。
他望著郑畋那张苍老而疲惫的面孔,心中说不出的酸楚。
这位老相公,从风痹中醒来不过数月,便撑著这副病体,扛起了京城四面诸道联军这杆大旗。
龙尾陂大捷,武功献城,一路势如破竹打到了长安城下,本该是收復京师、迎回天子的不世之功,谁料一夜之间,功败垂成。
他不是败给了黄巢。
他是败给了自己人。
败给了那些入了城便管不住手脚的骄兵悍將,败给了那些见了好处便忘了军纪的乌合之眾,败给了这个藩镇割据、上下离心的大势。
医工长长嘆了口气,將案上的烛火拨亮了些,又从架上取下一件披风,轻轻盖在郑畋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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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王重荣与诸葛爽,自河中、河阳两路举兵以来,一路势如破竹。
王重荣大破朱温、黄鄴,斩获万计,威名远震。
诸葛爽也不甘人后,起兵后,兵锋直指关中。
二人合兵一处,號称十万,沿渭水西进,所过之处,叛军望风而降。
这一日,大军进抵渭南。
渭南乃是长安东面门户,城虽不大,位置却极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