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上鉤了
“补位!”
赵顺站在左翼阵前,见自家都中有士卒倒下,便厉声喝令后排顶上。
那两个倒下的士卒被拖到阵后,隨军医工连忙上前施救。
叛军弓箭手又射了三轮。
一轮比一轮近,一轮比一轮狠。
高岗上的唐军虽有盾牌防护,却也折损了数十人,阵前横七竖八地躺著一具具尸体与伤卒,鲜血顺著土坡往下淌,將枯黄的草茎染作暗红。
可唐军的阵脚纹丝未动。
这便是陈安两月狠操的成果。
那些募来的溃兵虽面上带著惧色,握著盾牌的手也在微微发颤,却没有一个人往后退半步。
又有凤翔陇右那一千老卒压阵,一个个如铁钉般楔在阵中,时不时低声喝骂几句,將那些慌了神的新兵镇住。
“疾雷將”趁叛军弓箭手停歇的间隙,又还射了两轮。
虽准头有限,却也撂倒了数十人。
叛军弓箭手射到第五轮时,冲在最前头的刀盾手已抵近了唐军阵前十步之內。
到了这个距离,弓箭已来不及再射了。
只听叛军阵中一声號角长鸣,弓箭手齐齐收弓后退,而前排的刀盾手则齐齐发出一声怒吼,如脱韁的疯牛般朝唐军阵线猛撞过来。
轰——
盾牌与盾牌撞在一处,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震得人胸腔之中气血翻涌。
两军前排的士卒几乎是脸贴著脸、盾顶著盾,彼此的喘息声、嘶吼声、兵刃碰撞声混作一团。
叛军刀盾手仗著身强力壮,拼命用肩膀顶撞唐军的盾墙,试图撕开一道口子。
唐军士卒则死死抵住盾牌,后排的长矛手从盾墙缝隙中拼命向外捅刺。
李昌符持著一面步人盾,顶在最前排。
他身侧两个士卒已被撞得口鼻溢血,却仍死撑著不退。
李昌符咬著牙,將盾牌往地上一顿,以肩头死死抵住,右手横刀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捅了出去。
只听得对面一声惨叫,一个叛军刀盾手被捅穿了腰腹,鲜血喷了李昌符一脸。
“顶住!”
李昌符一抹脸上的血,嘶声吼道,
“都给我顶住!”
整个龙尾陂高岗正面,数百步的阵线上,两军前锋如两道相向而来的怒涛,轰然撞在一处,搅作了一团。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叫声、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者的呻吟声,匯成一股震天动地的声浪,从高岗上远远传了出去。
不过须臾,便已有一刻钟光景。
岗上枯草被鲜血浸透,一脚踩下去,能听见鞋底与泥土相黏的滋滋声。
唐军仗著地利,居高临下,阵线纹丝不动。
前排刀盾手死死抵住盾墙,后排长矛手从缝隙中一枪一枪地往外捅。
那些叛军虽悍勇异常,却始终冲不开唐军的口子。
每当前排便有数十人倒下,后头的虽立刻补上,可仰攻之势,十成气力披著甲冑奔行百步便只剩六七成,哪里撼得动唐军的阵脚?
更要命的是,藏在步卒后方的五百“疾雷將”始终不曾停歇。
这些良家子虽箭术平平,可站在高岗顶上朝山下放箭,连瞄准都不必,底下密密麻麻儘是叛军的人头,只管拉满了弓朝人多处射便是。
箭矢一枝接一枝地从唐军头顶越过,扎进叛军后队之中。
那些正在朝山岗涌来的叛军后续梯队,尚未接敌便先吃了一波箭雨,队形不时被打散,伤亡虽不算惨重,却搅得人心惶惶,推进的速度慢了不止一筹。
尚让驻马於距高岗一里外的土丘之上,手搭凉棚朝前望去。
他面上那副志得意满的笑容,此刻已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眉头紧锁。
“打了多久了?”
他沉声问道。
身旁裨將道:
“回太尉,约莫一刻钟了。”
“一刻钟。”
尚让嘆了一声,目光死死盯住高岗上那两面依旧猎猎作响的大纛,
“此地地形限制,只能容得下三五千人攻山,否则三军压上,一刻钟岂会拿不下这座土岗?”
他心中隱隱生出几分焦躁。
自家的探骑被驱散了,探查不出唐军主力所在,便更不知道郑畋的援军此刻到了何处。
若是再这般拖下去,等唐军后援赶到,这仗便难打了。
正在这时,前军一名传令兵策马驰回,至土丘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稟道:
“太尉!唐军阵线坚固,弟兄们攻了三回,皆被打了回来。唐军弓手藏於阵后,居高拋射,弟兄们后队死伤颇多!”
尚让面色一沉,却没有发作。
他眯起眼睛,將龙尾陂高岗从上到下又细细端详了一回。
岗上唐军的阵线虽稳,可兵卒数量有限,不过两千余人,横排在高岗正面,两翼便显得颇为单薄。
尤其是北侧,那一片枯草丛生的陡坡上只稀稀落落地站了几队步卒,看上去並不甚多。
尚让忽然抬手,鞭梢指向高岗北侧那面陡坡:
“那面坡,可能攀上去?”
一裨將顺著他的鞭梢望了望,道:
“回太尉,那面坡虽陡,却並非绝壁,手足並用,应当能攀上去。只是坡上碎石鬆土颇多,爬起来费些气力。”
“能攀上去便行。”
尚让將马鞭在掌心里一拍,断然道,
“即刻传令,从中军阵再抽调两千人压上去。不必从正面走,分一千人绕到北侧,从那面陡坡攀上去,侧击唐军左翼。另分一千人绕到南侧湖岸,从那面坡摸上去,夹击唐军右翼。这等阵形单薄的守军,最怕侧击。一旦侧翼被撕开口子,正面便不攻自破。告诉前军的弟兄,太尉说了,拿下高岗,每人赏钱十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