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今日在书房里坐了一下午,什么也没做,只是坐著。”

“先生们都说,冬至祭天是大事,要儿臣好好准备。”

“儿臣也知道是大事,可儿臣心里头乱得很。”

“不是因为祭天,是因为儿臣想父皇了。”

写到“想父皇了”四个字,他的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今年二十二岁,是大明朝的裕王,是满朝清流眼中默认的储君。

是徐阶、高拱、张居正、陈以勤四位先生倾尽心血培养的未来天子。

可他从十六岁母妃薨了之后,就再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想你”这三个字。

他对父皇说过吗?

没有。

他不敢。

父皇不喜欢他。

从小就不喜欢。

他生得不像父皇,性子不像父皇,字写得不像父皇,连句討喜的话都不会说。

景王像父皇,聪明,机灵,嘴甜,会说父皇爱听的话。

他什么都不会,只会小心翼翼地活著,不惹事,不出错,不给父皇添麻烦。

可即便这样,父皇还是不喜欢他。

他写到这里,手微微发颤,可笔却没停,那些藏在心底的话,顺著笔尖,一行一行落在了纸上。

“儿臣知道,儿臣不如景王弟聪明,不如景王弟会说话,不如景王弟討父皇欢心。”

“儿臣从小就知道。母妃在时,常跟儿臣说,不必跟景王弟比,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好。”

“儿臣一直记著母妃的话,做好自己的本分,不惹事,不出错。”

“可儿臣心里头,还是想让父皇多看儿臣一眼。”

“不是为了太子之位。儿臣对天起誓,儿臣从没有爭过太子之位。”

“儿臣只是想,父皇能像看景王弟那样,看儿臣一眼。就一眼。”

他的眼眶红透了,字跡也跟著发颤。

有几笔歪得厉害,墨跡洇成一片,可他顾不上这些了。

他只想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全写出来,哪怕写完了父皇不看,哪怕看完了父皇觉得他软弱无能,他也认了。

“儿臣今日斋戒时,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母妃还在,父皇偶尔会来母妃宫里坐坐。”

“父皇不记得了吧,有一回父皇来,儿臣正在背《千字文》。”

“父皇让儿臣背一遍,儿臣背到『孝当竭力,忠则尽命』时卡住了,背不下去。”

“父皇没有责骂儿臣,只说了一句慢慢背。”

“那是父皇跟儿臣说过的,为数不多的话里,儿臣记得最牢的一句。”

写到这里,眼泪又掉了下来,落在纸上,刚好洇湿了慢慢背三个字。

他慌忙拿袖子去擦,可越擦,墨跡晕得越厉害,最后索性不管了,红著眼眶,握著笔继续往下写。

“父皇,儿臣今年二十二了。《千字文》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可儿臣这些年,始终记得父皇说的那句慢慢背。”

“儿臣知道,父皇对儿臣失望。”

“儿臣也知道,儿臣確实不如父皇期望的那样。”

“可儿臣一直在慢慢学。”

“学怎么做一个皇子,学怎么做一个不让父皇蒙羞的儿子。”

“儿臣学得很慢,可儿臣没有停过。”

写到这里,他终於放下笔,双手捂住脸,肩膀轻轻抖著。

暖阁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铜壶滴漏的声音,一滴一滴,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窗外的风穿过廊檐,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地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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