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那支笔。

她拿起来,在指间反覆摩挲著湘妃竹的杆,紫斑点点,温润得像人的体温。

她铺开一张他送的宣纸,拿起他送的那锭墨,在砚台上滴了几滴水,慢慢研磨。

墨香缓缓散开来,冰片的凉,麝香的幽,松烟的古。

三种味道混在一起,像冬天雪后初晴的梅林,清冽而不冷,幽远而不散,温柔地裹住了这间冷冰冰的值房。

墨磨好了,她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知予”

是她自己的名字。

笔锋落纸,墨色乌黑髮亮,不洇不散,顺滑得不像话。

手腕不用费半点力气,笔锋就顺顺噹噹地转了过来,轻重缓急,全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写了八年小楷,从来不知道,一支称手的好笔,能让手腕这么轻鬆,能让字写得这么好看。

她又写了一行字。

“嘉靖三十八年冬”

一行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带著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舒展的笑意。

她放下笔,看著纸上的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那只青瓷杯。

龙泉窑的,釉色青中透白,温润得像一块暖玉。

胎体薄得透光,托在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刚好填满她的掌心。

杯壁上那道冰裂纹,极细,像是瓷胎里开出的一朵小花,只有她自己能看见。

她把杯子放在配套的茶托上。

茶托也是青瓷的,釉色和杯子一模一样。

杯子安安静静地坐在茶托上,像一个小小的、完整的、只属於她一个人的仪式。

她在裕王府端那只定窑杯子的时候,確实多停了一瞬。

那一瞬,她只是在想,原来瓷胎可以这么温润,原来杯子握在手里,可以这么舒服。

她只是想了那么一瞬,连自己都忘了,可他看见了,记在了心里,还给她送来了一只只属於她的杯子。

她端起杯子,给自己倒了一盏热茶。

茶是她平时喝的粗茶,可倒在这只杯子里,连茶汤都变得透亮了,连茶味都好像变得柔和了。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杯沿贴著她的嘴唇,温润细腻,不像那只缺了口的粗瓷杯,每喝一口,都要硌一下嘴唇。

八年了,她终於换了一只不硌嘴的杯子。

然后她拿起那两块月白色的素缎。

一块三尺见方,她抖开,轻轻铺在案上。

从砚台边,一直铺到纸边,不大不小,刚刚好。

缎面光滑柔软,手腕搭上去,凉丝丝的,却不冰手,舒服得不像话。

月白的底色上,极淡的缠枝莲暗纹,对著光看,就缓缓浮出来,像云像雾,若有若无。

不对著光看,就只是一块素素净净的缎子,安安静静地铺在那里,不张扬,不惹眼。

他说,这种东西,自己知道就好。

她用手指,在那块铺在案上的缎子上,虚虚画了一下自己的名字。

缎面柔软,手指划过,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跡,转瞬就消失了,像一个藏在心底的、无人知晓的秘密。

另一块,她站起身,走到蒲团边上。

蒲团灰扑扑的,她坐了八年,早就习惯了。

她把那块月白色的缎子抖开,仔仔细细地铺在蒲团上,四角掖得整整齐齐。

三尺见方,刚好把整个蒲团都包了起来,不多不少。

她重新坐了下去。

缎面软软的,凉而不冰,隔著薄薄的棉絮,能感受到缎子的细腻温柔。

腰背自然而然地挺直了,手腕搭在案头的缎面上,凉丝丝的,舒服得让她差点落下泪来。

她低头写字,一低头,就看见月白色的缎面上那些极淡的暗花纹,像云像雾,若有若无。

她在这间值房里坐了八年,从来没有过一个属於自己的、安安稳稳的角落。

现在有了。

最后是那包沉水香。

她打开纸包,碎料確实品相不好看,大小不一,顏色也不均匀。

可她不在乎。

她从柜子最深处,找出一只小小的青瓷香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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