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那份逾制的清单架在火上烤了三天,却依旧坐得笔直,眉眼清冷,说话滴水不漏。

她的值房很安静,案几上堆著高高的文书,窗台上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连一盆绿植都没有。

桌角放著一只粗瓷茶杯,壶嘴缺了一小块,茶渍渗进了缺口里,洗都洗不掉,她却用了很久。

第二次见面,张喜来问话的时候。

她替他扛了雷,说清单是她一手匡正的。

他推门进去的那一刻,她站在张喜旁边,身子绷得僵硬,像一棵孤零零站在风雪里的竹子。

看著硬挺,实则全靠一口气撑著。

她脚边放著一只衙门配的铜手炉,可她的手並没有搭上去。

不是不冷,是那手炉铁皮薄,一烧就烫手,她不愿意碰,寧愿自己冻著。

第三次见面,裕王府的宴上。

她坐在席末,几乎没怎么说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她只是端著茶杯,安安静静地听著。

她的官服洗得乾乾净净,熨烫得没有半分褶皱。

可袖口的镶边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显然是穿了很久,捨不得换新的。

她用的茶杯是定窑的白瓷,跟別人的一样。

可她端起茶杯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瓷胎,像是在感受那瓷胎的温润。

席上有暖炉,她坐的位置离暖炉最远,没有人注意到。

她也没有往暖炉那边挪过半步,像是怕惊扰了谁,又像是早就习惯了待在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

第四次见面,酒楼的雅间里。

她说“法源寺的事,我听说孙小姐出尽了风头”,语气淡淡的。

可她的手指一直在转茶杯,转了一圈又一圈,指尖都泛白了。

她喝茶的时候,抿得很浅,不像孙玥那样大口地喝,像是怕失了仪態,又像是早就习惯了克制。

她坐的姿势永远是笔直的,可肩膀微微往里收,那是长年累月绷著神经、不敢有半分鬆懈的人,才会有的姿態。

窗外有风灌进来,她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肩膀,很快又鬆开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陈寒闭上眼睛,把这些碎片一片一片拼了起来。

沈知予喜欢什么?

她喜欢安静。

值房里没有多余的东西,说话从不提高声调,连脚步声都是轻的,永远待在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

她喜欢乾净。

官服永远熨烫得整整齐齐,袖口磨白了也没换新的,说明她不是个贪图享乐的人。

但对自己有极高的要求,容不得半点邋遢。

她喜欢温润的东西。

那只定窑白瓷的杯子,她端起来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的那一瞬,是刻在骨子里的、对美好温润之物的嚮往。

那不是用惯了粗瓷的人会有的动作,只是她不敢声张,不敢把这份喜欢摆在明面上。

她缺什么?

她缺暖。

值房里的炭火总是不够旺,她坐在案前批文书,手指永远是凉的。

衙门配的铜手炉烫手,她不愿意用,就自己硬扛著。

蒲团是旧的,灰扑扑的,坐上去硬邦邦的,她坐了八年,也没人给她换一个。

席上有暖炉的时候,没有人想到让她坐近一点,她也永远不会主动凑过去。

她缺被人放在心上。

在內廷待了八年,一个人熬过了所有寒冬,扛过了所有刀光剑影。

没有人问过她喜欢什么顏色,没有人注意过她袖口磨白了,更没有人想过她坐的蒲团硬不硬、用的茶杯硌不硌嘴。

她用的茶杯缺了口,三年没人给她换,她就一直用著。

她自己都把自己活成了司言司那个冷冰冰的掌印。

可陈寒看见了,那层冰冷的壳子底下,藏著的是一个喜欢精致、喜欢温润、渴望被人在意的小姑娘。

陈寒睁开眼,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他推门走出值房,大步往衙门外走。

郑典吏在廊下烤火,看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陈监事,您这是要去哪?”

“出去买点东西。”

“要我跟著您吗?”

“不用。”

陈寒出了光禄寺,沿著大街往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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