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渐入
李元芳勒著马走在最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车厢的方向。
狄景暉还是骑著一匹枣红马跟在马车右侧,马鞍上只掛了一只水囊。
狄公从书匣里抽出那张幽州舆图,在膝上摊开。
车厢里光线忽明忽暗,隨著马车转过山弯,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又退出去,舆图上的山川线条时隱时现。
“昨天过的是潞州,今天进泽州地界。泽州往南是怀州,过了怀州就是黄河。渡河之后进都畿道,再往西走两日便是长安。”狄公的手指点在舆图右下角的一处標记上,“这条线,从太原到长安,本朝开国之前高祖皇帝走过。大业十三年七月在太原誓师,十一月便进了长安。不到半年,改元武德。”
“高祖起兵的时候,对手是谁?”
“自然是隋。当时煬帝还在江都,长安是代王杨侑守著。高祖从太原南下,一路上打了几场硬仗,霍邑、临汾、絳郡……最后打到潼关。那时候天下已经乱了,各路反王割据一方,谁都想坐那把椅子。高祖不是第一个起兵的,也不是兵力最盛的,但却笑到了最后。”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该走。从太原到霍邑,遇上大雨,粮草不继,后方又传突厥要抄老巢。军中有人主张退回太原,高祖也犹豫过。但太宗,当时还是秦王,力主南下。退则眾散於前,敌乘於后。一旦掉头,死路一条。高祖听了,继续南下……”
张睿听到“秦王”两个字,下意识脱口而出:“那玄武门——”
车厢里陡然静了片刻,炭炉上的铜壶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白蒙蒙的水雾升起来,散在窗缝漏进来的那缕光里。
狄公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搁在膝上。
“玄武门,那是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秦王在玄武门设伏,射杀太子建成与齐王元吉。两月后,高祖退位为太上皇,秦王即皇帝位,次年改元贞观。你既然知道玄武门,那也应该知道太宗皇帝在位多久。”
“贞观二十三年。”
“还知道什么?”
“均田、府兵、科举、纳諫——魏徵。贞观四年俘获頡利可汗,西北诸族共尊太宗为天可汗。”
张睿用最简洁的措辞把一个朝代最核心的几件事拎了出来,狄公靠在车壁上听著,一时有些沉默。
这孩子明明念《千字文》都磕巴,却能隨口说出“天可汗”这个突厥语的汉译……
“你所知驳杂,往往知其要而不知其纲。好比一筐散珠,颗颗都亮,缺根线。术数如此,历法如此,史事典故也如此。”
“你脑子里的东西,不成系统,但真正重要的都记住了。”狄公把舆图折好,放回书匣里,“术数是,历法是,歷史也是。偏了的不是你的记性,是別的什么。”
“刚才说南下,之后呢?”张睿选择转移了话题,“隋煬帝还在江都,天下还在打……后面是怎么统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