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没有立刻回答,靠在窗框上,逆著月光,脸上看不清表情。

“因为制度是人执行的。人若不正,制度再好也防不住。方谦在幽州经营多年,在制度里找到了空隙,再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撬开。中书擬的賑灾款,门下核了,户部批了,层层都有印信、有籤押、有留底。钱到了幽州,刺史府入库,帐面上分文不少。在入库之后,监管的环节只有他一个人说了算,没人查帐,没人核对库银的实际数目。制度管得到帐本,管不到把帐本摊开来看的人。”

他把窗子推得更大了些,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晃。

“所以断案不只是查一个人做了什么,还要查他利用了什么空隙。填一个空隙,比杀一个贪官更有用。”

“怎么填?”

狄公没有立刻答,回到桌边,从一沓纸里抽出几张,在桌上铺开。

是几份奏摺草稿,墨跡已经干了,纸面被灯焰的热气烘得微微髮捲。

翻到其中一页,指尖沿著字行往下划,停在一处。

“幽州案结之后,我就开始擬这几条。在各道设常驻巡察使,不定期轮换,是一道。户部每年核验各州府库两次,是另一道。”他把那张纸递到张睿面前,“再看这一条。”

张睿低头看去,写得更简练,大意是將各州银號的帐目纳入府库核验范围,银號向官员放贷,无论数额大小,一律上报户部备案。

“天宝银號?”

“是的,把官银转入银號,再从银號转到私帐,帐面上官银还在库里,实际库房是空的。若这一条能施行,以后各州银號每一笔进出都有户部备案,想再走这条道,就没那么容易了。”

狄公把几张草稿收拢,在桌上磕了磕,对齐纸边。

张睿看著桌上那叠奏摺草稿,又看了看狄公。

老人端著茶碗慢慢喝著,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別的表情。

次日清晨继续上路,狄公从书匣里翻出一份旧邸报,让张睿接著念。

马车晃晃悠悠地碾过官道上的辙印,过了潞州地界,狄公开始在认字之外加了一门新课。

“集市上两个人爭一只羊,都说羊是自己的。一个说羊左耳有缺口,一个说羊右腿有白斑。羊牵过来一看,左耳確实有缺口,右腿也確实有白斑,你怎么断?”

“两个人都说对了一个特徵,不能证明羊是谁的。把羊放开,看它往谁家跑。”

“若是两家羊圈挨著,羊跑错了门呢?”

张睿被问住了。

“证据。”狄公搁下茶碗,“羊往谁家跑,是一条证据,但不是铁证。要找到铁证,得问旁人——谁家最近买过草料?谁家羊圈里有母羊?谁家邻居半夜听过羊叫?一条证据不够,就找十条。十条里有一个矛盾,整条链子就断了。”

这是张睿之前从未学过的东西,所谓断案,本就要从一堆看似无关的琐碎里找出关联,要从所有人的话语中分辨哪一句是谎言。

马车继续南行,官道两旁的土塬彻底退到了天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冬麦田,麦苗刚从土里钻出来不久,矮矮地贴在地皮上,远远望去像一层薄薄的绿绒。

路过的村庄越来越密,瓦屋多了,窑洞少了,空气里的乾冷渐渐透出一丝潮润。

进入汾河平原地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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