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磕磕绊绊念了半段,在“覈”字上停住了。

“西字头,底下是敫。『覈实』,核验的意思。和『核』音同义近,但公文里多用这个字。来,接著念。”

念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张睿认出了大半。

遇到没见过的字还是会卡住,不过也不是卡住了就求教,而是先自己拆偏旁再猜读音,实在拆不开才抬起头等狄公讲。

讲完了,狄公会让他把整段话的意思复述一遍。

张睿有时答得对,有时答偏。

比如,有次就把“交部议处”理解成了“交到部里商议处置”,措辞不准,方向倒是沾了边。

狄公也不纠正,只是把邸报翻到另一页,让他继续。

念完邸报,沙盘端上来的时候,马车正经过一片芦苇盪。

枯黄的芦花在风里摇成一片灰白的浪,有几只水鸟从苇丛里扑稜稜飞起来,贴著水面滑出去老远,带起的水珠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又落回去。

“云横秦岭,雪拥蓝关。”

狄公念了一句,提出了新的要求:“从今天起,不练单字了,练篇章。”

张睿用手指在沙盘里由上往下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接。

单写的时候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一个字上,间架勉强能控制;写成行的时候手要从上一个字落下去立刻抬起来接到下一个字上去,纵向的间距和横向的避让全靠手感,节奏一乱,整行就歪了。

写到“拥”字时提手旁太宽,把下行“蓝”字的草头挤歪了;写到“关”字时最后那一捺拖得太长,把下一行的起笔顶得没地方站。

看了看沙盘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实在是叫人泄气。

狄公靠在车壁上,目光扫过沙盘,说了一句:“间距匀了许多,有进步。”

“写成行和单写感觉完全不一样,一乱就全歪了。”

“那就练到不歪为止。”

张睿重新把沙铺平,又写了一遍。

这一次写到“拥”字时刻意收了提手旁的宽度,给下行“蓝”字留了点余地。

虽然“关”字还是有点歪,但整行字比刚才整齐了一些。

“刚念这两句,知道是什么意思吗?”狄公忽然开口。

“是说一个人走得很远,走了很久,被风雪困在半路上。”

“困在路上,然后呢?”

张睿想了想,没有答上来。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张睿把这两句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一个人被贬到瘴癘之地的老臣,写信给远方的侄子,说你来接我吧,来收我这把老骨头。

马车碾过一道辙印,车厢轻轻晃了一下。

炭炉上的铜壶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白蒙蒙的水雾升起来,散在窗缝漏进来的那缕晨光里。

张睿把沙盘上的字抹平,没有问“为什么选这两句”,只是低下头,从右起竖排,重新写下了前四个字——云横秦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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