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老人拄著拐棍儿走过,忽然停住了,歪著头打量了狄公好一阵,拐棍儿在地上篤篤地顿了顿,才不很確定地开口:“敢问……是狄大人不?”

狄公转过身来,老人眯著眼睛又看了看,忽然睁大了:“眉眼像,走道的架势也像,真是狄大人!”

“是我,老人家你还记得我?”

老人连忙把拐棍儿靠在腰间,双手抱拳,腰弯下去:“怎么不记得!当初大人在并州做法曹,我儿子那桩官司,是大人断的。若不是大人明察,我儿那条命就没了。这么多年不见,大人头髮也白了。”

“老人家不必多礼。”

狄公伸手扶住老人的胳膊,轻轻託了一下。

第二天,天色阴沉。

狄公换上了最正式的朝服——緋色大袖袍,金带,乌皮靴,头戴进贤冠。

狄春整理了好久,把冠上的簪子正了又正,把袖口的褶子一道一道抚平。

狄公就这么站著任他摆弄,脸上没了平日的温和,只剩下肃穆。

皇室的祖庙在太原城西北,仪仗已在门外列好,旌旗在晨风里啪啪地响。

祭文是提前擬好的官样文章,代天子致辞,告慰列祖,一套流程走下来要小半个时辰。

狄公按礼制行三跪九叩,袍袖在地砖上铺开又收拢,收拢又铺开。

仪式结束后,刺史请狄公到偏殿用茶,说了些场面话。

茶过三巡,狄公告辞。

回到老宅已是傍晚,狄公换了便袍,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没有看书,也没有写字。

窗外有麻雀在檐下嘰嘰喳喳地闹了一阵,又飞走了,院子重新沉入一片安静的暮色里。

张睿给倒了一碗水,搁在桌上凉著。

“通幽。”

“在。”

“明天再陪我去个地方。”

“好。”

狄公没有说是什么地方,张睿也没有问。

次日清晨,马车出了老宅,往城西去,在一座灰墙黑瓦的院子前停了下来。

门楣上悬著一块旧匾,漆色黯淡,“狄氏宗祠”四个字虽漆色剥落,骨架却还在。

院门虚掩著,门槛的石阶被磨得泛了光。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正堂里供著几排牌位,烛火煌煌,香菸在樑柱间裊裊不散,空气里浮著一层檀香和老木头的气息。

狄公在门外站了片刻,整了整衣冠,迈过门槛,在蒲团上跪了下来。

三叩首,每一叩都沉缓而稳,袍袖在地砖上铺开又收拢。

祭文是昨夜在油灯下写的,写坏了两稿,第三稿一直写到蜡泪堆成小山才停笔。

张睿陪跪在他身后,同样三叩首。

李元芳和狄景暉跪在更后面的位置,低头不语。

祠堂里很静,只有狄公念祭文的声音。

声音不高,念得也慢,像在跟列祖列宗拉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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