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日常
过了半晌,狄公翻开手里的《千字文》,手指点在“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那一行上。
“昨天念到这儿,接著往下念吧。”
“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念完这一句,张睿就停了下来。
润余成岁讲的是闰月的原理,昨天狄公在官道上已经讲过三年一闰、五年再闰的规矩,今天再念到这一句,文字和意思就对上號了。
“『律吕』是什么意思?”
“『律吕』是音律。律为阳,吕为阴,六律六吕合在一起,就是古人用来定音的一套规矩。”狄公伸出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黄钟、大吕、太簇、夹钟……这些往后读《礼记》会碰到。今天先记著,『律吕调阳』说的是用音律来调和阴阳,这是古人的想法。实际上历法靠的是观测,不是音律。”
张睿点了点头,把这个区分记下了。
狄公教东西有个特点:讲古人的说法,也讲古人的局限。
这种讲法让张睿觉得很踏实,不需要去假装相信,只需要知道曾经有人这样想过。
离开真定县第三天,官道开始爬坡。
太行山的轮廓从远处的天边一寸一寸压过来,起先是灰蓝的一抹,后来渐渐看得出山脊上深浅不一的褶皱,再后来连岩壁上赭褐色的斑痕都瞧得清了。
时值深秋,山上的灌木褪成了大片大片的焦黄,只有背阴的褶皱里还残著几块暗绿。
马车走得不快,两匹辕马的蹄子在坡道上一下一下地刨著,铜铃鐺晃得比平路更响。
狄公靠在车壁上,目光透过半卷的车帘落在窗外,似乎在看山,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几天摸底下来,这孩子的底细大致都有了数。
术数是长板,历法一点就通,识字差了一截,但学得快。
不怕底子薄,就怕底子乱,这孩子不乱,只是散。
张睿飘在对面的座位上,正趴在沙盘前练字。
昨晚在驛馆狄春把旧沙筛过了,细沙重新铺平,灯光下泛著浅浅的米色。
他在沙上写“怀”字,写了两遍都挤成一团,“心”旁和“衣”旁分不开,左右结构的字总是打架。
“心旁往回收,衣旁往外展。”狄公不知什么时候把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隨口提了一句,“怀字揣在心里,心写得太大,衣就没地方掛了。”
张睿把沙抹平,重新写。
第三遍间架鬆了些,笔画还是歪的,但至少“心”归“心”,“衣”归“衣”,不再黏在一处。
真定往西,获鹿、井陘,再往前就是太行山。
每过一村,每遇一块碑,狄公照例要问一问。
张睿答得仍有些磕巴,但比起前几天好了不少。
至少不会再对著“树”字发愣,也不会把“陘”当成生字跳过去。
在井陘关打尖时,狄公在客栈墙上看到几行题壁诗。
墨跡已经淡了,被灶烟燻过,又被南来北往的旅客蹭掉了边角,辨认了好一阵才慢慢念出来。
是前朝一位过路官员留下的,感慨太行险峻、官途艰难。
墙上还有几处后人的和诗,有的墨色旧,有的稍新,长长短短地挤在一麵粉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