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启程

狄公从书匣里又抽出一卷，纸页泛黄，边角用细麻线装订著。

《千字文》，开蒙的读物。

这算什么，考校自己么？

狄公这是把自己当成刚进学堂的稚童了？

还是路上无聊，想找点事做？

张睿没再往下想，阅读起书卷，开篇的字与后世的版本相差无几。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念得很顺，只在“昃”字上停住了。

“这个不认识。”

“日西斜为昃。”狄公伸手指了一下那个字，指尖在纸面上方虚虚一点，“日月盈昃，说的是日有中昃，月有盈亏。太阳走到天顶便要往西坠，月亮满了便要亏缺。天道循环，就是这个意思。”

张睿点点头，往后翻。

越往后，繁体字和异体字多了起来。

“剑”写作“剑”，“號”写作“號”，“闕”写作“闕”。

速度逐渐慢下来，时不时停下来辨认，认不出的便指给狄公看。

狄公也不著急，一个字一个字地讲。

讲了一阵，狄公把书卷收起来，靠在车壁上。

“以前读过书？”

“应该是读过吧……”

“读的什么？”

张睿想了想，肯定不能说实话。

说自己学过数学、物理、化学、歷史、地理、政治、生物，读过鲁迅和朱自清，能解二元二次方程，能背元素周期表，知道光合作用的化学式……

这些话说出来，眼前这个老人怕是一句也听不懂。

“记不清了……但应该都是些杂书，不成系统。”

狄公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车帘被风吹得轻轻掀开一缝，一道细长的晨光落在狄公膝头的书卷上，又移走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在一片老槐树林边上停下来歇脚。

狄公下了马车，在树荫里站了一会儿，活动活动筋骨。

林边有条浅溪，水从山脚淌下来，在石缝里撞出一串清亮的响声，衬得这午后的官道格外安静。

张睿借著这个空当，问出了一直想问的话：“大人……我们这是往哪走？”

“现在我们正往南，前头是易州。再往前是定州、恆州，过了太行就是并州，也就是太原。”狄公在溪边的石头上坐下，抬手指了个方向，“并州再往南，过潞州、泽州，过河便是神都洛阳。”

“那『河北道』和『河东道』……”张睿听著这几个地名，在脑子里拼了拼方位，觉得有些分不太清，“是道比州大吗？”

“对，道比州大。贞观年间分天下为十道，如今扩到了十五道。”狄公见他听得认真，便从地上隨手捡了根枯枝，在溪边的湿泥地上隨手划了几道线，“道是监察区，州是行政区。各道的巡察使代天子巡狩，但不常设。真正的牧民行政，在州县。幽州在河北道，太原在河东道，洛阳所在，则是都畿道。我们现在，便是从河北道往西南，进河东道的地界。”

张睿点了点头，低头看著泥地上那些简简单单的线条，和后世课本上学到的框架隱隱约约对得上，却又处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