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说,好说。”几个男人笑著打起了哈哈。

李元却微微皱眉。

也不知孙胖子究竟存了什么心思,莫非是不放心这一趟,特意派个自家人来盯著?

不过他也未过多在意。

横竖只是一锤子买卖,货交完了,回来拿钱便是。

孙胖子悄悄递了个眼色过来,李元心领神会。

二人又敷衍著与眾人閒扯了几句,便不著痕跡地挪到了角落里。

孙胖子背过身去,自怀中摸出一只小绿瓶,塞进李元手里,压低声音道:“里头是一枚小培元散,我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弄到手的。”

说著,他朝孙露那边努了努下巴,

“你的本事我清楚,多照应著些。”

“这……怕是不大合適罢?令侄女想必也要武考,这丹药於她正是用得著……”

小培元散虽效力不及小培元丹,价钱更是差了许多,但也算极为难得的珍品了,尤其眼下武考当前,更是一药难求。

孙胖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他道:“你莫管她,她手头不缺这个。”

想想也是,孙家在临江城虽入不了一流世族之列,於二流中也算得翘楚了。

“觉得如何?”孙胖子忽然眯起眼,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什么如何?”

“还能有什么,自然是我那大侄女啊!”

李元身躯微微一震,猛地回过神来,难不成这孙胖子,还真动了用美色拉拢的心思?

“……哈哈,”孙胖子却哈哈大笑起来,拍著他的肩膀道:“不急,不急,慢慢来嘛……”

辞了孙胖子,一行人稍作整顿,便护著马车,缓缓朝城门方向而去。

此时正值清晨,天色尚是蒙蒙亮。

街面上,不少铺子里透出昏黄的灯火,光影摇曳。

时不时便有三两个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人从铺子里晃出来,脚步虚浮,走起路来摇摇摆摆,脸上却掛著一副虚幻至极的笑容。

每遇见这样的人,眾人皆远远地绕开。

可这般人反倒越来越多,冷不丁便有一两个栽倒在地,索性就地蜷缩著睡了过去。

孙露微微蹙眉,鼻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

梁柏嘆息了一声:“福寿膏这东西,当真害人不浅。早先那些烟馆还知道躲躲闪闪,如今倒好,乾脆明目张胆开到街面上来了,还越开越多,官府也不管管。”

“管个屁!”曾屹心里本就窝著火,此刻恨恨骂道,“说不定这些铺子里头,还有他们官老爷的乾股呢!”

“这世道啊,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李元默然片刻,心中暗忖:如今全城大小商铺,几乎尽在商盟辖制之下。

这烟馆遍地开花,若无商盟暗中授意……这里面的道道愈发不敢细想。

他收敛心神,沉声道:“赶路要紧。”

一行人加快脚步,不多时便出了城门。

“人都说,城里是一个天下,城外又是另一个天下。这话倒也不假。”

赶著马车的梁柏忽地感慨了一句。

“怎么个说法?”马上,李元问道。

他自打出世便未曾出过城,对城外是个什么光景,委实一无所知。

“是啊老梁,都说城外凶险,到底是怎么个凶险法?”康岩攥紧韁绳,也好奇地接话。

另几人也皆竖起了耳朵。

罗斌骑马跟在近旁,他是新近才到临江城的,对周遭形势並不熟稔。

孙露仍旧策马走在最前头,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显然对身后这群小虾米提不起半分兴致。

曾屹则时前时后地兜著马,数次想凑上前去与孙露搭上几句话,可尚未开口,便被对方冷冰冰的目光给逼退了回来。

“因为山贼,盗匪。”梁柏嘆了口气,“还有时常出没的异兽。”

“异兽?”李元顿时来了兴致。

“对。天道不仁,以万物为芻狗。这世上有咱们人类,有家禽家畜,有奇花异草,又怎地就不能有异兽?”嘴里叼上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梁柏继续说道,“不过,那东西我也没见过。只听说异兽膂力惊人,极为凶残残暴,咱们要是撞见了,绝对够喝上一壶。”

眾人不禁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四下张望起来。

孙露这才缓缓回过头,面无表情地说道:“异兽多在夜里出没,白日极少现身。”

梁柏原是想让眾人警醒些,不想队伍里竟有个明白人,当下訕笑两声:“对,对,异兽一般夜里才出来觅食。孙姑娘好见识!”他顿了顿,又接道,“我还听说,那异兽肉乃是炼製丹药的重要药材之一,价值极是不菲。便有专门的猎队,以捕猎异兽为生。”

李元心中微动。

若能猎到异兽,將其炼成小培元丹,不仅自己修为进境可以放开了跑,还能有一笔不菲的进项。

这实在是一桩天大的买卖。

但这念头也不过一闪便熄了。

一来,异兽凶残狂暴,怕是极难对付;

二来,自己手头並无炼丹的丹方;

三来,也从未听说临江城中有仼何炼丹师之流的人物。

又行出三五里,四下的景色渐趋单调。

此时正午將近,日头明晃晃地泼洒下来,將两侧远处的林地映得亮堂堂的。

道路两旁除了些稀稀疏疏的杂树林与灌木丛,儘是比人还高的野草地,一团一簇,並不相连。

出乎眾人意料的是,梁柏口中那般凶险的路途,一路上倒还算风平浪静。

李元始终保持著警觉,诸人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

“你们可知,钱家为何要在城外修上一座城堡?”康岩忽然起了话头。

梁柏呵呵笑了两声:“你就別卖关子了。”

“这钱家,起初不过是临江城里一个寻常商户罢了。

二十多年前,临海城新换了一位都尉,带了五百精骑,不知因何缘由竟与钱家起了衝突,双方你来我往,闹得不可开交。

最后经一番调和,彼此各退一步,钱家允诺让出城中一半產业,自己在城外择地建了一座城堡,便是那钱家堡了。

谁承想这一退,反倒因祸得福。

钱家数代积攒的恩义遍布乡里,人脉盘根错节,四方乡民纷纷投奔。

钱家堡日益壮大,到了而今,几乎已有了与临江城分庭抗礼的气象……”

眾人心中震动,原来还有这般过往。

话犹未了,一阵狂风毫无徵兆地平地捲起,將后半截话尽数吞没。

风声愈演愈烈,听在耳中犹如狼嚎鬼哭。

此时车马已行至一片荒山之间,前方路旁赫然出现一片枝叶繁茂的櫟树林。

“到前面林子里避避风,歇一歇脚,大伙儿也垫补些乾粮。”李元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梢,大声喊道。

日头已渐渐西斜,钱家堡也远远地映入了眼帘。

待交付了差事,卸去这沉重的輜重,几人便可快马加鞭往回赶,天黑之前返回临江城,想来不成问题。

靠著树林,风势果然小了数分。

几人各自取出乾粮水囊,就地补给休憩。

李元也摸出一块烧饼,不紧不慢地嚼著,间或塞上一根牛肉乾。

他左手边的康岩和曾屹正嘰嘰喳喳吹得天花乱坠,梁柏则歪在老树上打起了瞌睡,罗斌依旧专注地捏著一柄刻刀,在一块木头上细细雕琢著。

孙露不在,她草草吃了两口,便拎著佩剑四下探查去了。

一阵倦意沉沉袭来,李元拢了拢衣领,往土坡上一仰,打算小眯片刻。

迷迷糊糊间,竟真的睡了过去。

许久不曾做梦的他,竟破天荒地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仿佛回到了在码头广场巡逻值守的日子。

黑水河上碧波轻漾,晴空万里无云。

此起彼伏的汽笛声里,一艘艘巨大的货轮在码头泊岸。

成百上千的力工如蚁群般涌上甲板,扛起比自己身子还沉的大包,飞也似地卸货。

一霎之间,江水陡变为一片通红,一个深不见底的红色漩涡凭空生成。

在人们的惊叫与惨呼声中,一头庞然巨物自漩涡中心猛然衝出,李元体內那一缕元煞之气骤然缩紧。

那巨物豁开血盆大口,裹挟著一股腥臭恶风,呼啸著直向李元扑来,眨眼已至眼前。

腥风扑面,李元眼前一黑……

呼——

李元猛然惊醒,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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