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处高台俯瞰下去,码头广场十字街口的动静尽收眼底。

“嘶——”梁柏倒吸一口凉气,眉头拧成川字,“我也留意到那人了。”

无他,只因那男子生得太过魁梧雄壮,比寻常大汉还要阔出三四圈去。

更蹊蹺的是,李元自打瞥见此人身影,丹田之內那道玄煞之气便如沸水般翻腾不休。

那是一种近乎嗜血的躁狂。

直教人口乾舌燥。

只见那彪形大汉悄悄挪了几步,立到一名少女身后。

隨即,一件令人头皮发麻的事发生了。

从那件宽大斗篷底下,竟探出一只毛茸茸的巨掌,眼见就要捂上少女的口鼻。

“住手!”梁柏不及细想,暴喝一声,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自望楼飞纵而下,直扑那大汉而去。

这一声断喝,惊得那汉子浑身一颤。

他登时舍了目標,回头朝声音来处狠狠剜了一眼,便如一阵狂风般捲地逃去。

“啊!妖怪!”

少女一声悽厉尖叫,人群顿时炸了锅,像退潮似的往四面八方溃散。

孙胖子和十几个弟兄手忙脚乱地想要稳住场面,却是蚍蜉撼树,哪里拦得住?

而那魁梧汉子混在奔逃的人流中,眨眼便没了踪影。

“梁大哥,隨我来!”

李元朝梁柏招呼一声,便往与他相反的方向疾掠而去。

其实李元也说不准方位,只是体內那道玄煞之气正死死咬住这个方向不放。

二人一前一后,脚下生风,直到一处丁字巷口方才驻足。

左侧是条逼仄的窄巷,右侧则是一街清冷铺面。

到了此处,李元体內的玄煞气感竟驀地失了应和。

“分头追!”

“好!”

李元闪身钻进了那条窄巷。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停住脚步,双手撑著膝头,大口喘著粗气。

眼前又是一个十字巷口。

而玄煞气感仿佛沉睡过去,再无一丝波动。

巷口一家寿材铺子门前,坐著个吹糖人的黑瘦老叟,满脸褶子如刀劈斧凿,活脱一截枯树皮。

“老丈,可曾见一人从此经过?约莫有这么高——”李元朝铺子门侧新刻好的一方墓碑比了比,开口问道。

老叟抬眼看了一下那墓碑,面无表情又低下头去,半字不吐。

李元上前两步,摸出两枚铜钱,买下一个糖人。

那老叟方才开了口:“你这后生说话好没分寸,那墓碑少说八尺有余,天底下哪来恁高的人?再说了,老汉我一个人摆摊,吹糖人还忙不过来,哪有閒工夫替你瞧人……”

正说著,寿材铺隔壁院子里跑出个男童,七八岁光景,一身泥垢,一边鼻孔还冒著泡。

“我瞧见了。”男童伸手一指,“那边!朝那边跑啦。”

李元摸了摸男童脑袋,將糖人塞进他手里,转身便朝右侧一条窄巷追去。

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这般执著。或许是为弄清《元煞功》的底细,又或许是想寻那下半部功法的蛛丝马跡罢。

玄煞之气,似与那人有莫大干系。

这条巷子阴暗潮湿,不少地方仅容一人侧身而过,路面青苔密布,长长一段不见半个人影,显是常年少有人走。

窄巷不过数百步,便又是一个岔口。

李元左右张望,两侧胡同俱是七弯八拐,幽深莫测。

他不禁生出退意。

此地人生地疏,那汉子瞧著便非善类,也不知是否还有同党。

即便追上了,未必討得了好去,反倒可能惹祸上身。

他暗暗將方才走过的路径记在心里,正准备折返。

忽从一侧胡同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古怪声响。

李元凝神屏息,目光死死锁住声响来处。

他深吸一口气,將“狼牙”短匕抽在手中,反握於背后,一步步悄然逼近。

声音是从右手边一座破败的土坯房里传出的,隔著窗上残破的布帘,依稀可见里头燃著一盏小小的油灯。

窗欞上糊的纸早烂了,只剩几根木条支棱著。

那声响像是粗重的喘息,间或还夹著一两声压抑的痛哼。

李元贴墙摸到窗边,伸手將布帘掀起一角。

往里一瞧,登时愣住。

只见里头一张铺著陈旧红布的矮榻上……

妇人正舔著嘴唇,一脸受用的模样,不经意间睁开眼,恰与李元四目相对。

“啊——”

一声尖叫,妇人如受惊的兔子般缩了下去,慌忙蹲到榻后。

那男子是个光头,一把捞起裤子提在手里,结结巴巴道:“你……你……你……”

二人齐刷刷盯著李元,眼中满是惊惶与羞恼。

“你们……继续。”

李元转身便走。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再提不起半分心气去追那古怪汉子了。

当下原路折返,打算去那条清冷大街寻梁柏匯合。

……

槐荫街。

空气中浮著油炸糕与吊炉花生的香气,混在一处。

沿街人家的院墙里,一截老树枝丫探出墙外,枝头掛著几颗微微泛红的柿子,底下几个孩童正举著竹竿在捅。

街面上,到处是流离失所的灾民,眼巴巴望著炊饼铺子里的蒸屉,不住舔著乾裂的嘴唇。

“爹——娘——莫卖我!我能做工挣钱的!”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哭得撕心裂肺。

李元循声望去,只见小丫头正被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拖走,旁边一对中年夫妇只顾抹泪,竟不上前拦阻……

周围的人平静地看著这一幕,仿佛早已司空见惯。

卖儿鬻女,儿女才有条活路。

路旁酒肆里,几个头戴瓜皮帽的长衫客站在柜檯边饮酒,低声议论。

“近来流民怎地这般多,且一日多过一日……”

“南边的双叶城遭了蝗灾,今年颗粒无收。这些灾民沿河北上,一路逃难至此,为求一口吃的,什么都肯做……”

“双叶城?先前咱这边闹土匪,粮食不都是从双叶城运来的么?那往后……”

“……唉,可不是嘛。只怕这临江城,也撑不住几日嘍!”

……

“李元!”

这时,一个身穿月白短衫、靛蓝过膝裙的女子,正激动地朝这边喊。

李元转过身去,来人竟是宋子薇。

宋子薇瞧著李元,神色颇有几分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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