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变化
“谢尔盖说,那个东西学的是过去。”她一边抄一边说话,笔尖戳在纸上的声音沙沙不断,“它学不了你正在变成的那个人,因为它只能复製你已经做过的动作。它没有创造。它没有想像力。它没有『下一个』。”
老胡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含著一口水慢慢咽下去,然后清了清嗓子说:“所以它学不了辣椒。”他把缸子搁在窗台上站起来,走到枣树下和铁牛商量往树上加一个新的標记。斧头钉痕旁边,又用粉笔加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竖槓。
夜里,白夜坐在枣树下写今天的最后一篇確认日记。铅笔,小本,月光不够,从屋里借了一盏煤油灯。他把自己今天所有改过的习惯都记下来,早上用左手刷牙,从左边开始;吃早饭的时候先喝汤再吃麵;走路从院门到枣树,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一点;跟铁牛说话的时候故意放慢了语速,让每一个句子的长度跟平时不同。
他放下笔。手电筒的光从走廊那头移过来,蓝素素走到他身边,把一张纸递给他。是她今天抄的谢尔盖笔记的最后一页。字跡比以前更稳了,新的握笔姿势已经看不出生疏。
“『它学不了你正在成为的那个人。』”白夜念出声来。他把纸折好,放进內兜。“如果我不知道自己要成为什么人呢?”
蓝素素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著月光下枣树的枝杈。“那你就先变成你不知道的样子。不確定的东西,它也学不了。它怕的就是不確定。”
白夜把手电筒关掉,院子里暗下来。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枣树的影子在院墙上晃了几下又定住。他把那句英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轻轻把手电筒放开。
“所以我们要不停地变。”他说,“不只是为了不让它追上,是为了比它快。”
“比它快一个念头就够了。”蓝素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东厢房走去。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你今天一整天都在变。刷牙,走路,说话的速度。你有没有注意到,你到现在还没有看过一次自己的手?”
白夜低头。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手心朝下。掌心的痂已经硬了,边缘翘起。他今天没有看过自己的手。不是忘记了,是不需要了。他把右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进兜里,摸到那面小圆镜。铁皮背面,鸟的轮廓硌著指尖。他把镜子掏出来,翻到正面。月光底下,裂缝把他的脸切成两半。他看了一眼,然后把镜子翻过来,背面朝上,重新放回兜里。
第二天早上,白夜起来刷牙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昨天是从哪边开始刷的了。站在镜子前面牙刷举在半空,左边还是右边?他不记得。但他没有停下来想,他把牙刷换到左手,从中间开始刷。不管昨天是左边还是右边,今天是中间。明天可能是右边,后天可能是左边,大后天可能还是中间。他自己也不知道。它也不知道。
铁牛在院子里练左手掷斧,左手从昨天只能钉进树皮,到今天能让斧头掛住三秒不掉。白夜坐在门槛上看,手里拿著搪瓷缸子,水面上漂著一小片辣椒油。他把这一条也记进小本里——“铁牛左手掛斧三秒”。
上午,灰衣人和瓦西里开始清理中继站里最后一个档案柜。柜门锈死了,铁牛用撬棍撬开,里面剩下的只有几页被水浸过的列印纸和一只死老鼠。灰衣人把湿纸摊平晾在窗台上,瓦西里把死老鼠用塑料布包好,放到院外土路边那棵白樺树下埋了。埋完回来,两人一起在枣树前面站了一会儿,忽然各自伸出左手,在空中比了一个同样的三角,然后笑了起来。不是同步的,是瓦西里先笑,灰衣人慢了半拍跟上。
晚上,白夜坐在门槛上写確认日记。今天的內容很长,有铁牛左手掛斧三秒,有灰衣人和瓦西里的左三角,有老胡晚饭时新加的一勺豆瓣酱,有蓝素素换了另一种握笔记號。他把这些都写下来,铅笔写到最后一页纸的底边,停了一下,然后在页脚加了一行字。
蓝素素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陪他看了一会儿枣树。枣枝上那只麻雀又来了,在枝杈上跳了几下,歪头看了看他们,飞走了。
“你在写什么?”她问。
白夜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一下,又稳住。
“变化。”他说,“我在写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