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看了一眼地上那串脚印。只进没出。他想起谢尔盖笔记里那句话——“我进去过了。我不记得我怎么出来的。”不记得自己怎么出来的,也许根本就没出来。也许出来的那个,已经不是进去的那个了。

蓝素素走进用玻璃隔开的半间小室。手电筒的光扫过一排排架子,架子上码著磁带盒、缩微胶片、几摞泛黄的列印纸。角落里有一张铁皮写字檯,檯面上摊著几页散落的纸,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个咖啡杯,杯底的咖啡渍已经不只是乾涸的裂纹,而是变成了厚厚一层褐色硬壳。

她把压在上面的咖啡杯拿开,拿起那几页纸。手电筒的光从纸背透过来,字跡是手写的俄文,蓝墨水,已经褪成了浅灰色。她看了一行,停下来。

“是谢尔盖的笔跡。”她说,“是他从笔记里撕掉的那几页。”

白夜走过来。那几页纸的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撕得很急,有些地方连下一页的边角也被撕下来一小块。谢尔盖在备份库里撕掉了自己笔记的最后几页,留给后来的人——也许不是留给人。

“上面写什么?”白夜问。

蓝素素从头开始看,逐行翻译。“『我已经不再记录裂隙期了。裂隙期这个概念本身就是错的。裂隙不是裂缝,是通道。那个东西不是从裂缝进来的,是在通道里跟我相遇。我一直在想,它为什么要学我们?模仿我们的动作,我们的习惯,我们的记忆。现在我想通了。它不是想成为我们。它是想成为『我』。不是任何一个“我”,是每一个『我』。它是一面镜子,但镜子里的影子不想再做影子了。它要出来。它要从被照的那一边,翻到照的这一边。』”

蓝素素翻到下一页。字跡更潦草了,有几处笔尖戳穿了纸。

“『我今天做了一个实验。我让那个东西写字。不是我写,是它写。我鬆开手,让它控制我的手指。它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我看了很久,才认出那是我的笔跡。只有一点不一样。它写字的时候,笔尖从左往右走,而不是从右往左。俄文是从左往右写的,我写了几十年。它写反了。它在镜像我。在那之后,我把所有的纸都翻过来,对著光看。有些页的背面有字。不是我写的,是它写的。写在背面,我之前从来没翻过来看过。』”

白夜想起来,谢尔盖笔记里有些页的背面是空白的。他们从来没翻过来对著光看。

“『它写的是:让每一面镜子面对面站著。它们会一直照下去,照到最深的地方。我在最深处等你。』”

蓝素素停下来。手电筒的光在纸面上微微发颤——不是手电筒在晃,是她的手在抖。

白夜把那页纸拿过来。背面朝上,对著手电筒。纸很薄,墨跡从正面透过来,形成一些反写的俄文字母。在最底下,有几个字不是透过来的,而是直接写在背面的。非常轻,铅笔写的,不凑近根本看不见。他认不出俄文,但能认出笔跡——谢尔盖的。

“背面写的什么?”他问。

蓝素素接过来,对著光看了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她又看了一遍。

“不是俄文。”

“什么?”

“是英文。非常蹩脚的英文。语法全是错的。”她念出来,“『i am not him. he is not me. we are not. but we will be.』”

白夜把纸放回桌上。他想起今天早上,他站在院子里,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当时他低头看著那团影子,忽然觉得影子的姿势跟他不一样。他站著,两手插在兜里。影子有一只手在外面。

“他在裂隙期最后几天,已经分不清自己和那个东西了。”蓝素素把纸翻过来,正面朝上,“他写这段话的时候,可能两个都在写。一句是他写的,一句是它写的。笔跡一样,墨水一样,同一只手。”

白夜把手伸进兜里。那面小圆镜还在。他把它掏出来,翻到正面,看著镜子里那张被裂缝切开的脸。左眼,右眼。他试著让自己的右嘴角往上挑了一下——非常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根本不会注意,就像上次在月光底下那样。不过这次他没有惊慌。他把镜子翻过去,背面朝上。铁皮上的鸟还在,收著翅膀,头歪向一边,像是在听什么。他把镜子塞回兜里。

“谢尔盖还写了什么?”他问。

蓝素素翻到最后一页。也是潦草的蓝墨水,有几处被水浸过,字跡洇开了。

“『如果这些东西被人发现,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或者说,我已经不在“这里”了。我不知道自己会在哪里。也许在镜子背面。也许在那扇门的另一边。也许在你们的眼睛里,看著你们读这些字。如果是这样,请继续往下读。我需要你们知道一件事。那个东西不是不能被打败的。但它不能被赶走,只能被取代。』”

“取代?”

“『它学我们的方式,是占据我们的习惯、记忆、偏好。但这些都是过去的我们。它不是学习我们正在成为的那个人。它学不了未来。所以,不要回头看它。不要试图確认自己还是不是自己。不要问“我是谁”,问“我接下来要成为谁”。它永远慢你一步,只要你不回头,它就追不上你。』”

蓝素素把手电筒放在桌上,光柱照著天花板。手电筒在桌面上的反光把她自己的脸映得有点亮。白夜把谢尔盖的笔记页收好,叠整齐,夹进蓝素素的笔记本里。然后他走到铁皮柜前面,看著那扇被擦得乾乾净净的空柜门。柜门內侧贴著一张標籤,標籤上有一行手写的俄文。蓝素素走过来,用手电筒照著。

“上面写的什么?”

“不是俄文。是人名。英文的。谢尔盖给自己起的那个名字,每天晚上对著镜子念的那个名字,写在这张標籤上,贴在这个柜子里。他进来之后,把柜子清空,擦乾净,贴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躺进去了。”

白夜用手摸了一下空柜子內侧。金属的触感很光滑,被人擦过。他想像谢尔盖躺在这里面,在黑暗中,念著自己的秘密名字。一遍,两遍,三遍。直到那个名字不再具有任何意义,变成一串没有模式的声音。然后他爬起来,把柜门关好,擦掉外面的指纹,走出备份库。或者,走出去的不是他。

他们开始整理备份库里的资料。铁牛把能用的磁带和缩微胶片装箱,蓝素素一份一份地翻阅受试者档案,老胡负责打包,灰衣人站在门口,注意外面的动静。白夜负责铁皮柜最底层的一个抽屉。那个抽屉卡住了,他蹲下来,使劲往外拉。抽屉猛地弹出来,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散了一地。不是文件。是一些个人物品。一只旧手錶,錶带断了。一枚徽章,上面印著极光计划的標誌。几张黑白照片,拍的是受试者的日常生活。一本工作日誌,封面上写著名字,他不认识俄文,但能看出来那不是谢尔盖的笔跡。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捡起来,放回抽屉里。然后他看见了那面镜子。

不是他兜里那种小圆镜。是一面方形的镜子,大概一本书那么大,镜面朝下扣在抽屉最底层。他把镜子翻过来。镜面是乾净的,一尘不染,跟这个满是灰尘的抽屉完全不搭。镜子里映出他的脸,映出他身后的铁皮柜,映出蓝素素在不远处整理档案的背影。然后他看见——在那张脸上,他的脸,从镜子里看著他。

嘴不停在动,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像谢尔盖在录音磁带里描述的那样,像受试者在最后几天里描述的那样。他想移开视线,但他没有。他看著镜子里那张嘴,然后他听懂了。不是听懂了它在说什么,是听懂了那个唇形本身。那个唇形,是他自己的。是他每天对著镜子刷牙的时候,嘴唇无意识做出的那个微小的动作。左边嘴角先往上,然后右边跟上。那个东西学会了这个动作,现在它在用这个动作对他说话。说什么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已经学会了怎么用他的嘴唇说话。

白夜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面小圆镜。铁皮背面,鸟的轮廓硌著指尖。他把圆镜掏出来,镜面朝自己,对著那面方镜。两面镜子面对面,里面的影像一层一层往里套。最外面是他,举著小圆镜。往里一层,是他举著小圆镜的影像。再往里,更小,更暗,一层接一层,一直到看不见的深处。

他盯著最深处那面镜子。那面镜子太小了,已经看不清里面的人脸,只有一个极小的光点,方的,像一扇封死的窗户。然后那个光点眨了。

白夜把小圆镜收起来,方镜扣回抽屉里。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但站住了。

“找到什么?”蓝素素问。

“一面镜子。”他说,“旧的。”

他把抽屉推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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