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裂隙
“白夜,你看著我。”
他看著她。
“你昨天下午,几点开始抄的?”
“两点多。”
“中间起来过没有?”
“起来过。”他想了想,“起来过一次。去院子。”
“去院子干什么?”
白夜张了张嘴。他想说去透透气,但他发现自己不记得为什么要去院子。他只记得自己站在枣树底下,抬头看天。天是灰的。然后他回来了。继续抄。
“我不记得了。”他说。
屋里安静了几秒。老胡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推到白夜面前。缸子里还剩半杯水,凉的,水面上漂著一根茶叶梗。“你昨天拿这个缸子喝的水。”白夜点头。“这缸子昨天放在哪儿?”“桌子左上角。”
老胡把缸子拿起来,翻过来。缸底印著一朵褪色的牡丹花。他看向白夜。
“这缸子昨天一直在厨房。没拿出来过。”
白夜觉得有什么东西顺著脊椎往上爬。他记得那个缸子。记得它放在桌子左上角。记得自己伸手去拿,喝了一口,放回去。但老胡说他没拿出来过。谁的记忆是真的?
铁牛走过来,把斧头放在桌上。他拉起白夜的左手,摊开。掌心有一道结痂的伤口,是翻墙时碎玻璃划的。他指著那道痂。
“这怎么来的?”
“翻墙。碎玻璃。”
“哪堵墙?”
“蓝素素办公室后面。锅炉房那条巷子。”
铁牛点头。“那是三天前。你记得。”他又指著白夜右手食指,指尖有一道极细的新鲜划痕,还没结痂,像是被纸割的。
“这怎么来的?”
白夜盯著那道划痕。他不记得了。
蓝素素把他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上画著一些东西。不是文字,是图案。很轻的铅笔线条,像隨手画的。一个粗糙的人形轮廓,旁边打了三个问號,又用红笔圈起来。人形的头部画了一个漩涡状的符號,一圈一圈往里收。跟谢尔盖笔记里画的那个一模一样。
白夜不记得自己画过这个。
院子里,枣树的影子慢慢移过地面。铁牛把斧头收起来,老胡把搪瓷缸子拿回厨房,蓝素素把那张画著漩涡人形的纸单独放进一个空档案袋里。白夜坐在门槛上,看著自己的右手。食指上的划痕很细,几乎看不见,但確实在。谁画的?什么时候画的?他不记得。但他记得那个缸子,记得它放在桌子左上角。那个记忆太清楚了,清楚得不像假的。
太阳偏西,院墙的影子盖住了大半个院子。白夜还坐在门槛上。蓝素素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谢尔盖笔记里还有一句话,我下午刚译出来,没来得及给你看。”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如果你发现自己在做一件不记得开始的事,停下来。那是它在练习。”
白夜把纸折好,还给她。
“如果停不下来呢?”
蓝素素没有回答。
土路上传来脚步声。不是镇上的人。蓝布棉袄的老头走路鞋底擦著地,一步一蹭。这个脚步声很稳,皮鞋,不快不慢。白夜抬起头。路对面站著一个人。早上那个。深灰色长外套,四十岁左右,短髮,鬢角有点白。他两手插在兜里,站在杨树的阴影底下,正往院子里看。这一次他没有笑。他开口了。
“你们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声音不高,隔著土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盘磁带。谢尔盖的笔记。你们不知道那是什么。”
铁牛从屋里出来,斧头在手里。那人看见铁牛,没有退。
“我知道你是谁。”他对铁牛说,“第17號研究所,安保组。你是唯一一个出来的。你以为你是逃出来的。”他停顿了一下,“你不是逃出来的。它是故意放你走的。”
铁牛的手指攥紧了斧头柄。
“它需要一个能把它带出去的人。”那人说,“你带了六年。自己都不知道。”
土路上又恢復了安静。杨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拉长。那人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它在这里面。”他说,“从一开始就在。”
他转身,沿著土路往镇子东头走去。皮鞋踩在土路上,一步,一步,不快不慢。拐过那排杨树,不见了。铁牛站在原地,斧头垂在身侧。白夜第一次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夜里,白夜躺在炕上,盯著天花板。老胡的鼾声从正房传来,铁牛没睡,坐在枣树底下,斧头横在膝盖上。蓝素素的窗户还亮著灯。白夜闭上眼。他看见那面镜子。镜子里的人长著他的脸,但眨眼的频率不一样。它看著他,嘴巴一张一合。这一次他读出了那个口型。不是“快跑”。
是“让我进去”。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蔓延到灯座,像一条乾涸的河。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心跳。非常轻,非常慢,跟他自己的重叠在一起。像两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呼吸。他慢慢转过头。
墙角什么都没有。枣树的影子贴在窗户上。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在门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