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带继续转。

“如果有人找到这盘磁带。不要用谐振器。不要试图找它。不要敲门。它已经在门口了。你们每敲一次,门就薄一分。我已经敲了太多次。我不知道门还能撑多久。如果它进来了——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也许我会变成那个站在走廊里、隔著玻璃看你们的人。你们不会知道那不是我。因为它学得太像了。连我自己都分不清。”

蓝素素翻译到最后一句,声音有点发颤。磁带又空了一段,收录机的播放键还没弹起来。白夜以为结束了,伸手准备按停。谢尔盖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非常轻,像把嘴贴在麦克风上。

“它又来了。站在门口。它在等我开门。我不会开的。我把磁带从门缝底下塞出去。如果有人捡到,记住我的话。它害怕两样东西。第一是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它学不了不確定的东西。第二是——”

磁带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然后是猛烈的撞击声。不是从磁带里传来的,是从录音现场传来的。门被撞开了。谢尔盖的声音断了。磁带还在转,录下了之后的声音。不是说话声。是一种湿漉漉的、黏腻的摩擦声,像有什么东西贴著地面缓缓移动。由近及远,由远及近。然后是一声嘆息。不是人的嘆息,是录音设备在极限状態下录到的某种低频振动。像是整个房间在呼气。磁带在这里彻底断了,变成一片持续的嘶嘶声。收录机的播放键弹起来。

屋里安静得像一座坟。院子里,老胡喊了一声“面好了”。铁牛的磨刀声停了。白夜坐在炕沿上,盯著那台收录机,手心全是汗。蓝素素把磁带退出来,放回盒子里。她的手也在抖,但动作很轻,像捧著什么一碰就碎的东西。

“他最后说的那两样东西。”白夜开口,“第一样是『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第二样没说完。”

“对。”

“第二样是什么?”

蓝素素摇头。“也许谢尔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他没来得及说。”

或者,白夜想,他说了,但那一声撞击之后,被什么东西抹掉了。

老胡端著麵条进来,看见两人的脸色,把碗放在桌上,没问。铁牛跟在后面,靠在门框上。老胡递了一碗麵给白夜,白夜接过来,没吃。他把面碗放在膝盖上,看著碗里的热气一缕一缕升起来,散掉。

“老胡。”他说。

“嗯。”

“你说过,物件儿会说话。”

“对。”

“那盘磁带说了什么?”

老胡想了想。“它说,写这些字的那个人,最后把自己锁在门里,不是怕外面那个东西进来。是怕自己出去。”

白夜把面吃了。麵条煮得有点糊,老胡的酱油放多了,咸。但他一口一口全吃完了。吃完把碗放在炕沿上,站起来。

“我要出去走走。”

院子里的枣树光禿禿的,枝杈上掛著几颗去年干透的枣,缩成黑褐色的小团。白夜站在树底下,抬头看天。榆树沟的天比bj乾净,星星一颗一颗,很亮。他想起谢尔盖的话。它学得太像了,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如果有一天,他也分不清了呢?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发抖,但那是冷的。他握紧拳头,又鬆开。还能控制。还能確定这只手是自己的。

铁牛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没说话,递给他一样东西。白夜接过来,是一把折刀。刀柄磨得发亮,刀刃很旧,但磨得很锋利。

“带在身上。”铁牛说,“不是让你捅什么东西。是让你有个东西能握住。”

白夜把折刀攥在手里。金属的温度慢慢被掌心焐热。

“铁牛,你说谢尔盖最后那句话,第二样东西是什么?”

铁牛沉默了很久。

“镜子。”他说。

“什么?”

“它害怕的第二样东西,是镜子。”铁牛看著枣树光禿禿的枝杈,“不是怕照镜子。是怕镜子里的那个自己。因为它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的。”

白夜把折刀收进口袋里。夜风吹过来,枣枝轻轻晃了一下,一颗干枣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他脚边。

他没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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