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老胡嚼著土豆,“你们讲了半天,门啊,地形啊,影子啊。我就问一句实在的。那东西,到底想干什么?”

没人答得上来。

铁牛用树枝拨著火,火光映在他脸上,那道从颧骨到下巴的旧疤被照得发亮。“我不知道它想干什么。但谢尔盖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什么话?”

“他说,我们以为自己在研究它。其实是它在研究我们。我们每往深处走一步,它就往我们这边走两步。”

矿洞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火堆噼啪的声音和远处洞口传来的风声。白夜把土豆吃完,手指上沾著灰和盐粒,他舔了舔,咸的。

天黑了。铁牛踩灭火堆,四个人回到车上。车子从採石场后面一条几乎看不出是路的小道钻进去,两边是密密匝匝的灌木,枝条刮著车身,发出刺耳的声响。开了大约四十分钟,灌木消失了,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荒滩。月光底下,荒滩像一面灰色的镜子,一直铺到天边。

远处有一道铁丝网。不高,有些地方已经塌了。

铁牛停下车,熄了火。他下车走到铁丝网前,弯腰钻了过去。老胡拎著旅行袋跟上。蓝素素把帆布包抱紧。白夜最后一个钻过去,铁丝网的断茬勾住了他的袖子,他扯了一下,袖子撕了个口子。他没管,继续往前走。

铁丝网这边跟那边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一样的荒滩,一样的月光,一样的冷风。但白夜知道,他们已经不在原来的地界了。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铁牛停下来。他蹲下身,用手拨开地面的碎石和乾草。底下露出一块水泥板,大约一米见方,边缘长满了青苔。水泥板上嵌著一个铁环,锈得厉害。

“帮忙。”铁牛说。

白夜和他一起拉住铁环,使劲往上提。水泥板动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股陈腐的空气从底下涌上来,带著泥土、铁锈和说不上来的甜腻味道。底下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铁牛从包里掏出一根手电筒,拧亮。光柱照下去,是一道向下的铁梯,锈跡斑斑,有些横档已经断了。

“第17號研究所。”铁牛说,“正门被封死了。这是应急通道。当年我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他把手电筒咬在嘴里,第一个下去。老胡跟著。蓝素素看了白夜一眼,也下去了。白夜最后一个。铁梯在脚下摇晃,锈渣簌簌往下掉。他数了数,大概下了二十多级,脚终於踩到了实地。

手电筒的光照亮了一条走廊。墙壁是那种老式的绿色半墙漆,下半截是绿色,上半截是白色,现在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地面铺著 linoleum地板,踩上去有点黏。走廊往两头延伸,两头都黑著。

白夜的手心开始出汗。

这条走廊他见过。在蓝素素那个蜡烛阵里。当时他“看见”谢尔盖在跑,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走廊尽头是一扇金属门,带圆形把手。谢尔盖伸手去开门——

“往哪边走?”蓝素素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铁牛用手电筒照了照左边,又照了照右边。他在辨认方向。

“这边。”他说。

他们往左边走。走廊里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扇门,门上的標牌俄文白夜看不懂,蓝素素有时会停下来辨认一下。

“受试者休息室。”

“生理监测室。”

“电磁屏蔽室。”

一扇扇门过去,標牌越来越密集。然后,白夜看到了那扇门。

金属的,圆形把手,门上有一块长方形的磨砂玻璃窗。跟他在幻象里画出来的一模一样。

他停下来。

“就是这扇。”他说。

铁牛看了他一眼,伸手去拧把手。锁著的。他把手电筒递给老胡,从腰后摸出一根细铁棍,插进锁孔里拨了几下。咔嗒一声,门开了。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一张铁皮桌,一把翻倒的椅子,墙上掛著一面裂了缝的镜子。桌上散落著纸张,地上也有,像是被人匆忙翻过。

蓝素素捡起几张,用手电筒照著看。

“谢尔盖的工作日誌。”她说,声音有点抖,“最后几页被撕掉了。”

白夜走到那面镜子前。裂缝把他的脸分成两半,左眼和右眼错开了。他盯著镜子里那张被割裂的脸,忽然觉得那不是自己。

镜子里的那张脸,嘴巴正在一张一合。

跟谢尔盖一样。

白夜猛地后退一步,撞到了铁皮桌。蓝素素和老胡都看向他。

“怎么了?”

白夜没说话。他再去看镜子,里面只有他自己惊惶的脸。裂缝还是裂缝,什么都没变。

但那张嘴张合的画面,已经烙在他脑子里了。跟谢尔盖一样。跟那些受试者一样。从昨天开始,我不用转头也能看见它了。

他想起铁牛说的那句话。

“我们每往深处走一步,它就往我们这边走两步。”

白夜把手从镜子上收回来,指尖冰凉。

“走吧。”他说,“离开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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