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失火之后
他看向孙阔:“你带八个人,分两路。一路先去粮行,不用急著冲火,先封住前后门,不许一个人、一辆车、一口箱笼往外走。谁敢硬闯,先拿下。”
孙阔抱拳:“末將遵命!”
“另一路去看西边巷口和后院墙外。”孟玄喆继续道,“別盯火,盯人。特別是抱箱子的、赶车的、跑得比火还快的,都给我拦下来。”
孙阔眼中光一闪,精神得像刚捡著军功:“是!”
高承礼在一旁听得心里直拍腿。
对啊!
火是烧起来了,可比起灭火,更要紧的是別让该跑的人先跑了。
很多人一听粮行起火,第一反应都是“快救火”,可殿下想的压根不是火,是火里头和火外头还有什么东西没来得及灭乾净。
这就很不一般。
陆元丰此刻脸色已很不好看。
孟玄喆这套安排,几乎每一下都踩在最要命的地方。
封门。
堵后巷。
拦车拦箱。
盯跑得快的人。
这不是救火,这是抄后路。
他终於忍不住了,勉强笑道:“殿下,火势无情,若先堵门,岂不误了伙计出逃——”
孟玄喆转头看他,眉梢一挑。
“陆员外。”
“草民在。”
“你这话说得不对。”孟玄喆笑了笑,“孤不是堵人逃命,孤是怕有人趁著別人逃命,自己夹著帐本和银契先跑了。”
陆元丰:“……”
仓门外头,不知是谁又没憋住,噗地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但很扎耳。
陆元丰脸上那层体面几乎要掛不住。
可他还得掛。
谁叫太子现在说的每一句都占著理,而且还是那种往百姓耳朵里一落,就会让人觉得“对啊,凭什么他们每次都能先跑”的理。
孟玄喆没再理他,转而看向周令安。
“周县令。”
周令安忙道:“下官在!”
“你带县衙剩下的人,去救火。”孟玄喆语气很平静,“但有两条:第一,不许靠近西偏院里间,先从外头压火;第二,粮行里凡带文字的东西——帐、票、契、簿、书信——哪怕只剩半截,也都给孤收回来。”
周令安一愣。
这命令可太细了。
细得不像第一次碰火案的人。
他本来还想著,自己带人先去现场,多少能在混乱里替本县遮一遮、拦一拦,最好再把最要命的东西顺手处理了。可太子这两条一压下来,他立刻明白了——
想动手脚,难了。
因为殿下已经提前告诉所有人:你们最该看的,不是火,是字。
而一个火场里,最容易被顺手“救走”的,也正是字。
周令安心里发苦,面上却只能领命:“是,下官这就去。”
孟玄喆点了点头,却又叫住了他。
“还有。”
周令安心里一紧:“殿下吩咐。”
“你去可以,但陆员外不能去。”孟玄喆淡淡道,“他既与丰和粮行有来往,眼下便不宜靠近,免得回头说不清。”
陆元丰脸色刷地就变了。
这一下,是真把他钉住了。
有来往,是他自己刚才认的;不宜靠近,也是太子顺著他的话反过来套他的。
如今他若非要跟著去,那就是心里有鬼;不去,火场那边若真有需要照应、需要传话、需要灭口的人,就全失了手脚。
高承礼都快在心里给殿下叫好了。
这话说得,体面又狠。
一句“不宜靠近”,就把陆元丰从火场边上直接赶出了局。
陆元丰强撑著笑,额头青筋却已经浮出来一点:“殿下说的是。草民既与丰和粮行有些买卖,自当避嫌。”
“很好。”孟玄喆看著他,“陆员外是明白人。”
这句“明白人”,听得陆元丰背后一凉。
明白人,有时候就是死得比较快的那种人。
安排完这一切,孟玄喆终於抬步往外走。
高承礼忙跟上,小声问:“殿下,咱们现在是去粮行?”
“去。”孟玄喆道,“但不急著闯进去。”
“啊?”
“火场最会说谎。”孟玄喆淡淡道,“你若急著一头扎进去,看到的多半是別人准备给你看的。先把人和门堵住,再等火压下一层,才好看清到底烧了什么、没烧什么。”
高承礼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是真没想到,火场还能这么看。
在他脑子里,著火就是著火,赶紧扑了就是。可殿下这意思,分明是把火场当成一张会动的帐本在看——
哪里先起,哪里后烧;谁先跑,谁后喊;什么东西急著搬,什么东西反倒没人碰。
这哪是去看火。
这是去看人心。
一行人快步出仓,往城南去。
路上,顾承砚一边走一边仍在低声梳理:“仓司旧簿有『暂寄』,赵黑牛有人证,丰和粮行起火又如此及时……若这不是巧合,那就说明——”
“说明这条线,我们拽对了。”孟玄喆接口。
顾承砚点了点头,又道:“只是对方既敢起火,怕不止想灭帐。”
“当然不止。”孟玄喆道,“帐烧了还能补,真正不能留的,多半是知道帐怎么走的人。”
高承礼听得后背一麻,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被守军看住的赵黑牛。
幸好。
幸好殿下刚才第一件事就是护住他。
否则这会儿火一烧起来,再过一会儿,说不定赵黑牛也会“意外失足”掉进哪条沟里,或是“被仇家寻衅”挨上一闷棍。
到那时,车认得、手指认得、伙计名字认得,也全白搭。
想到这里,高承礼对自家殿下忽然又生出一点很复杂的敬畏来。
原先他只觉得,这位太子是心热,是敢管事,是不怕脏不怕乱;可从今天开始,他得改改看法了。
这位不是只敢管。
他还很会管。
而且会得有点嚇人。
说话间,城南已近。
远远便看见一股黑烟腾起,半条街都被熏得灰扑扑的。街口已聚了不少人,提桶的、端盆的、看热闹的、顺手想捡点便宜的,什么人都有,乱得像一锅没盖好的粥。
可最扎眼的,还是孙阔的人。
八名守军已先一步到了,正按孟玄喆的吩咐,一前一后封住粮行出入口。几名伙计模样的人被拦在门边,一个个满脸菸灰,神情却不像单纯著急救火,更像急著从里头再抢点什么出来。
而粮行西边巷口,果然还真拦下了一辆骡车。
车上罩著麻布,布角已被烧出一点焦黑,看著像刚从火边抢出来。
孟玄喆一看,便笑了。
还真让他堵著了。
很好。
这火,没白著。
他停下脚步,望著前头黑菸捲天的丰和粮行,轻轻吐出一口气。
“看见没有?”他对高承礼道。
高承礼忙道:“奴婢看见了。”
“这就叫火势无情,人心有路。”孟玄喆淡淡道,“火往上烧,人往外跑,帐往车上搬。”
他说完,抬步向前,眼底那点笑意已一点点冷了下去。
“走吧。”
“今夜这把火——”
“孤得亲眼看看,它到底替谁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