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说各处钱粮转运,皆在次第。

皆在次第。

很好。

昨夜城门口那锅粥若是听见这四个字,估计都得气得自己翻了。

孟玄喆站在朝班里,安安静静地听著。

一直听到兵部上奏:“利州边军月粮,因路途稍阻,略有延滯,不日即可补足。”

又是“略有延滯”。

后蜀官话里,真是万物皆可略有。

孟玄喆终於抬起头。

“父皇。”

满殿目光立刻匯过来。

新立太子在朝上开口,这本就敏感;更別提,他昨夜在含元殿就已露过锋芒。

孟昶看向他,语气尚算温和:“玄喆,有话便说。”

孟玄喆出班一步,行了一礼。

“儿臣昨夜出宫,看了看城门粥棚。”

一句话,像石子打进池塘。

殿中立刻起了细微波澜。

有官员脸色微变,有人低头不语,有人眉头皱起,还有几个昨夜大概已听到风声的,神情倒不意外,只是明显不太想让这事真摆到朝会上来说。

孟昶也明显顿了一下。

“你出宫了?”

“是。”孟玄喆坦然应下,“儿臣本想散酒,顺道看看急报所言真假。结果一看,倒省得下面人再费心写漂亮摺子了。”

高承礼站在一旁,听得心臟都快停了。

殿下这话,已经不是阴阳怪气了。

这是直接拿著锤子敲人脑门。

孟昶的神色淡了些:“城门如何?”

孟玄喆抬眼,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得清晰。

“粥棚拥挤,差役索钱,军户遗孀拿著兵牌领不到粥,流民数目远多於报册,妇人抱女求生,几至当场卖女。”

“儿臣想问诸位一句——”

他转过身,看向两班文武。

“这,就是你们报上来的『民情安帖』?”

殿中寂了一瞬。

隨即,像有一口锅终於被揭了盖,热气一下窜了出来。

户部一名官员连忙出列:“殿下,城门施粥之事,乃地方临时处置,偶有差池,也不足——”

“不足什么?”孟玄喆直接打断,“不足掛齿?不足为患?还是不足坏了你们昨夜的喜气?”

那官员被噎得脸色发红,一时竟接不上来。

另一边,兵部侍郎急忙道:“殿下所见,未必就是全貌。边军粮草確有迟滯,但月粮补发已有安排——”

“安排到军户遗孀要交钱才能领粥?”孟玄喆反问。

兵部侍郎:“……”

韩崇度终於出列,声音一如既往地稳。

“殿下亲见民情,忧国忧民,自然是好。只是州县一时失序,不可便推作朝廷积弊。若因个別乱象而惊动朝局,未免有失轻重。”

又来了。

“个別”“一时”“不可惊动朝局”。

这话术简直嫻熟得让人想鼓掌。

孟玄喆看著他,忽然笑了。

“韩相说是个別乱象。那孤倒想请教——”

“城门施粥人数,为何比成都府报上来的流民数多出近三成?”

韩崇度眼神微微一沉。

孟玄喆继续往下说:

“新津、华阳等县报称米价小涨,为何城门边已有人卖女求活?”

“边军月粮说是略有延滯,为何军户遗孀拿著兵牌,三年抚恤未见一文?”

“成都府今晨新报,甚至请示东宫,是否仍按旧例把人数往少里报些。”

他说到这里,从袖中抽出那封新报,扬了扬。

“儿臣想问——”

“这旧例,到底是朝廷的旧例,还是做假帐的旧例?”

这一下,是真的炸了。

朝班之中,几名官员当场变色。

连孟昶都坐直了些,目光第一次真正沉下来:“新报何在?呈上来。”

高承礼硬著头皮接过文书,双手奉上,只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没跑过这么惊心动魄的一次传递工作。

孟昶看完,脸色彻底不好看了。

昨夜太子当殿提急报,他还能当这是少年心热;今晨又把这封“按旧例少报”的文书摆到朝上,那就不是心热,是底下真有人在拿朝廷当傻子哄。

殿中一时无人敢言。

孟玄喆却没停。

因为他知道,今天要做的,不是简单骂一通。

骂人很容易,做事才难。

他从顾承砚昨夜整理好的几张纸里,抽出一张,双手奉上。

“父皇,儿臣昨夜命人粗略比过几路帐册。城门施粥人数、地方报册、仓储数字、兵籍抄件,彼此多有不合。儿臣不敢妄言全局已坏,但至少成都附近几县的仓、户、兵三帐,绝非如今报上来的样子。”

“若继续只看漂亮摺子,不看真帐,不出三年,后果如何,儿臣不敢想。”

这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

却比前面的质问都更重。

不出三年。

这四个字他当然不能明说成“后蜀必亡”,可放在这里,已经足够让人心里一紧。

孟昶看著案上的文书,又看向自己的儿子,神情复杂。

这还是昨夜那个刚刚册立、理应沉浸在东宫新贵里的少年吗?

不是。

至少此刻站在殿中的这个人,眼里没有半分新贵的浮气,只有一股硬生生顶上来的清醒。

这清醒不討喜,甚至有点刺人。

可偏偏,它是真的。

半晌,孟昶缓缓道:“玄喆,你待如何?”

终於来了。

孟玄喆心中一定,出班再拜。

“儿臣不敢妄议全国,也不敢空谈新政。儿臣只求父皇——”

“借儿臣一县,一仓,三个月。”

“再加一队现成疲兵。”

“儿臣愿以最小之地、最小之仓、最乱之一队兵,查真帐,平粮价,整军伍。若三个月內米价不稳、仓帐不清、兵册不实,儿臣自领其过。”

“若做成了——”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御座。

“也请父皇准儿臣继续查下去。”

满朝静得针落可闻。

请一县,一仓,三个月。

还要一队兵。

这已经不是少年储君一时义愤了。

这是摆明了要拿一个地方开刀,拿结果说话。

韩崇度终於变了脸色。

因为他很清楚,这种请求若只是空口议政,其实没什么可怕;最怕的是,它很小,小到像个试手的口子,小到谁都不好意思立刻拍死。

可一旦真让他从这一县、一仓、一队兵里做出点名堂来,后头要动的,就不止这一县了。

殿上沉默良久。

孟昶垂眼,看著台下这个跪得笔直的儿子,指尖轻轻敲了一下御案。

一下。

两下。

像是在敲整个朝堂的心。

终於,他开口了。

“好。”

一个字落下,满殿俱震。

“既然你说要试,”孟昶缓缓道,“朕便借你一县、一仓、三个月。”

“兵——”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兵部,“也给你一队。”

“但丑话说在前头,若你只会闹,闹不出结果,东宫的脸,朕的脸,你都要自己去收。”

孟玄喆深深一叩首。

“儿臣,领旨。”

殿中一片死寂。

有人惊,有人疑,有人已经开始心里盘算到底该把哪个烂县丟给太子去填坑。

而韩崇度站在朝班中,望著那个叩首领旨的背影,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

昨夜册立东宫,立出来的恐怕不只是一个太子。

还立出来一个,真正会给很多人添麻烦的人。

而孟玄喆跪在殿中,听著自己心跳,一下比一下稳。

他知道,第一步成了。

不是爭到了什么天大的权。

只是爭到一个最小的口子。

一县,一仓,一队兵。

小得不能再小。

可很多事,尤其是改一个烂系统,最怕的从来不是起点小。

最怕的是,连个下手的地方都没有。

如今,口子已经撕开了。

接下来,就看这锅到底有多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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