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新的开始,找铺子
“阿公会做红烧肉?”家寧惊讶了。
“会。在缅甸的时候,你阿公经常做。他的红烧肉不是用酱油烧的,是用一种黑黑的、稠稠的酱,缅甸人叫『鱼露』。那个味道,跟酱油不一样,咸得多,鲜得多。你阿公每次做红烧肉,整条广东大街都闻得到。隔壁卖布的陈叔、对面卖米的李伯、巷口的剃头匠老王,都过来蹭饭。你阿公不恼,一人一块,分著吃。”
苏阿梅说到这里,嘴角终於有了一点笑。那笑很淡,淡得像秋天早晨的雾,还没成形就散了。但陈阿圆看见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母亲笑了。
一九七八年,改革开放的消息传到永春的时候,已经是夏天了。
林清石是从一个来收芦柑的泉州商人那里听到的。那个商人在他的货车旁边抽菸,一边抽一边说:“现在政策变了,可以自己干了。以前不让做的买卖,现在都可以做了。泉州那边已经有人开始办厂了,做鞋的、做衣服的、做食品的,开一个赚一个。”
林清石站在旁边,手里拿著一颗芦柑,剥著皮,听著。他剥芦柑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下来了。芦柑的皮被他剥了一半,掛在果肉上,像一个脱了一半衣服的人。
“你说的是真的?”他问。
“骗你干什么?我自己的店都开起来了。以前只能掛靠在供销社下面,现在自己领执照,自己进货,自己卖。赚的都是自己的。”那个商人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林清石,你那个醃茶叶,可以做大。我帮你销到泉州、厦门,要多少有多少。”
林清石没有立刻答应。他把那颗芦柑剥完了,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汁水很甜,但他没尝出味道。他的心不在芦柑上,也不在那个商人的话上,他在想一件事——陈家铺子。
陈远水在泉州开的那个陈家铺子,因为土改关了。关了二十多年了。如果政策真的变了,如果私人又可以做生意了,那么陈家铺子——
他不敢往下想。他把剩下的芦柑塞进嘴里,连同皮上掛著的那半块没剥乾净的皮一起嚼了,苦涩的汁水在嘴里炸开,他皱了一下眉头,咽下去了。
那天晚上,他把这件事告诉了陈阿圆。
陈阿圆正在作坊里醃茶叶,手上全是盐和茶汁。她听到“改革开放”这四个字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鬆开了。她把茶叶压进罈子里,盖上盖子,用湿布封住坛口,然后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乾了手。
她坐在作坊的小板凳上,林清石坐在她对面的木箱上。作坊里光线暗,只有一盏煤油灯,灯芯剪得短,火苗小,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大大的,黑黑的,像两个巨人。
“清石,”陈阿圆说,“你还记不记得,我阿爸走之前那几天,跟你说过什么?”
林清石想了想,摇了摇头。陈远水最后那几天已经不怎么说话了,偶尔说几句也是含混不清的,他听不太懂。
“他跟我说,铺子要在路边。”陈阿圆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重复一句很久以前听过的话,“铺子要在路边,路在人在,人在铺子在。”
林清石看著陈阿圆。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煤油灯的亮,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像井水一样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亮。他见过这种亮——在缅甸的炮火中,在滇缅公路的泥泞里,在泉州陈家铺子的柜檯后面,在永春林家铺子的作坊里。这种亮永远不会灭。
“你的意思是?”他问。
陈阿圆看著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说出了他等了一晚上的话。
“把林家铺子开到泉州去。”
林清石从木箱上站了起来。他站得很快,快得像屁股上装了弹簧。他站在作坊中间,头顶快碰到房梁了,他微微弯著腰,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在裤子上蹭了蹭,又插进裤兜里,又抽出来。
“你认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认真的话?”
林清石在作坊里走来走去。作坊不大,走两步就到头了,他转过身,又走两步,又到头了。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焦躁不安,又兴奋难抑。他走了十几趟,停下来,站在陈阿圆面前。
“阿圆,你听我说。开铺子不是说著玩的,要本钱,要地方,要执照,要进货,要卖货。我们在永春有房子有铺子有作坊有客人,去了泉州什么都没有,要从头开始。你確定?”
陈阿圆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胸口。她的手心贴著他的衣裳,他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透过一层薄薄的布,传到他的皮肤上,传到他的心臟上。
“这里有什么?”她问。
林清石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抬头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他不敢直视。他低下头,声音轻了。
“有路。”
“什么路?”
“从缅甸到泉州的路。”
“还有呢?”
“从泉州到永春的路。”
“还有呢?”
林清石抬起头,看著她。这一次他没有躲闪,没有低头,没有把目光移开。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从永春到泉州的路。”他说。
陈阿圆把手从他胸口收回来,转过身,走到罈子前,蹲下来,掀开湿布,把手伸进罈子里,抓了一把还没醃好的茶叶,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茶叶还没有醃透,味道不够浓,还差半个月。
“等这批茶叶醃好,”她站起来,把那把茶叶放回罈子里,重新盖上湿布,“我们就去泉州。”
一九七八年秋天,林清石和陈阿圆第一次一起去了泉州。
不是去送货,是去找铺面。
他们把家安、家寧、家兴留在永春,拜託林母和苏阿梅照看。林清石开著那辆蓝色的旧货车,陈阿圆坐在副驾驶。货车的挡风玻璃上有几道裂缝,是去年被山上滚下来的石头砸的,林清石用胶带粘了粘,胶带已经发黄了,但还能用。雨刷只剩一根了,另一根断了,林清石一直没换。驾驶室的地板上有一个洞,能看见下面的柏油路面,陈阿圆把脚放在洞旁边,不敢踩。
车子开在从永春到泉州的路上。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了——十六岁出嫁的时候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走过,后来带著家安回娘家的时候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走过,再后来坐林清石的货车的副驾驶走过无数次。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不是回娘家,不是走亲戚,不是送货,是去找一个落脚的地方,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她看著窗外的风景。路两边的水稻田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茬茬短短的稻茬。远处的山还是青的,山脚下有几户人家,炊烟裊裊地升起来,在空中慢慢地散开。一群麻雀从田里飞起来,呼啦啦的一片,像一阵风颳过。
她想起了第一次走这条路的那天。
那天她穿著大红嫁衣,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林清石在前面骑,她在后面捏著他的衣角。路很长,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她不知道永春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林家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要嫁的那个人是什么样子。但她不怕。她四岁就在路上了。
现在她在同一条路上,坐在同一辆车里,旁边是同一个男人。这条路她已经走了十四年了。路还是那条路,但她已经不是十四年前的她了。她有了三个孩子,有了一个铺子,有了一门手艺,有了一双粗糙的、布满老茧和伤疤的、被茶叶汁液染黄了的手指。
她用那双手按住了林清石放在方向盘上的手。
“我来开一段。”她说。
林清石看了她一眼。“你会开吗?”
“你教我。”
林清石把车停在路边,跟她换了位置。陈阿圆坐到驾驶座上,两只手握著方向盘,手在微微发抖。林清石在旁边指导她:“踩离合,掛一挡,慢松离合,轻踩油门。”
车子猛地往前躥了一下,又熄火了。
“离合松太快了。”林清石说。
陈阿圆重新发动了车。这一次她松离合松得很慢,慢得像是在用脚丈量一寸一寸的路。车子慢慢地往前走了,不快,二十码,但很稳。她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面的路,身子微微前倾,表情认真得像在绣一朵花。
“好,就这样,慢一点没关係。”林清石在旁边说。
她开了一小段路,又把车停在路边,跟林清石换回来了。她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很快,但她笑了。她笑得很好看,像一个刚学会骑自行车的孩子,又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那笑容里有骄傲,有羞涩,有一点点不好意思,有一点点藏不住的得意。
林清石看著她笑,自己也笑了。两个人坐在那辆破货车的驾驶室里,对著挡风玻璃上那道用胶带粘住的裂缝,笑了很长时间。
到了泉州,林清石把车停在中山路附近的一条巷子里。两个人下了车,走在泉州的街上。泉州比永春大得多,人也多得多,车也多得多。陈阿圆走在街上,看著两边的店铺——卖布的、卖鞋的、卖吃食的、卖日用百货的,一家挨著一家,招牌花花绿绿,让人眼花繚乱。她想起小时候在陈家铺子的柜檯后面,站在小板凳上,踮著脚尖,把金枣一颗一颗地摆在粗陶碗里。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她在那条街上走了很久,从中山路走到东街,从东街走到西街,从西街走到南门。她不觉得累,她像是被什么东西推著走,停不下来。每走过一家店,她就在心里想:这家店太大,租不起;这家店位置不好,太偏;这家店太小,摆不下罈子;这家店的房东不知道是好人还是坏人;这家店离陈家铺子太远了——陈家铺子已经没了,但她还是觉得远。
她走到一条巷子口,停下来了。
那条巷子很窄,只能並排走两个人。巷子的两边是老房子,砖墙已经发黑,瓦片上长满了青苔。巷子深处有一棵大榕树,榕树的枝叶从巷子尽头的院子里伸出来,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她看著那棵榕树,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发现自己的脸上湿了。
“你怎么了?”林清石走过来,看见她在哭,慌了。
“没什么,”陈阿圆用手背擦掉眼泪,“眼睛进了沙子。”
林清石看了看天。天很蓝,一丝风都没有。他没有再问。
她在泉州找铺面找了三天。
第一天走遍了中山路、东街、西街,看中了两家,一问租金,嚇得舌头都伸不直。一家要五十块一个月,一家要六十块。她在永春那三间砖瓦房,一个月才交两块钱的宅基地使用费。六十块,她在永春的铺子有时候一个月都赚不到六十块。
第二天她去了南门和北门一带。这里偏僻一些,租金便宜,但人也少。她在一家快要倒闭的杂货铺门口站了很久,看著里面灰尘满面的柜檯和货架,心里盘算著如果把这里盘下来,要花多少钱重新装,要多久才能把本钱赚回来。她算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走了。
第三天上午,她在一条叫“承天巷”的巷子里找到了一间铺面。
铺面不大,只有十来平方米,青砖黑瓦,木门木窗。门板漆都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去,吹得屋里掛著的蜘蛛网一摇一晃的。地面是夯土的,坑坑洼洼,有几块石头从土里冒出来,像一颗颗臥在地里的蛋。
但它有一面朝东的窗户。早上的阳光会从这扇窗户照进来,照在货架上,照在罈子上,照在柜檯上。陈阿圆站在那扇窗户前面,把手伸进光柱里。阳光照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是黄的,被茶叶汁液染成的黄,在阳光里变得透亮,像一块琥珀。
“就是这里了。”她说。
林清石站在旁边,看了看那间破屋子,看了看屋顶漏光的瓦片,看了看地上坑坑洼洼的土,看了看墙上脱落的石灰,看了看窗户上破了几个洞的纸。他没有说“这里太破了”,没有说“需要花很多钱修”。他说了一个字。
“好。”
当天下午,他们找到了巷口一个修自行车的老人,问他这间铺面的房东是谁。老人指了指巷子深处那棵大榕树后面的院子,说了三个字:“找林伯。”
林伯七十多岁,头髮全白了,背驼得很厉害,走路的时候头几乎要碰到自己的膝盖。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面前放著一壶茶和一把蒲扇。他听陈阿圆说明来意之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你要做什么生意?”
“杂货。”陈阿圆说,“醃茶叶、金枣、虾酱。”
林伯愣了一下。“醃茶叶?缅甸那种?”
陈阿圆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林伯没有回答。他看著陈阿圆,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地看了好几遍,像是在確认什么。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阿爸是不是叫陈远水?”
陈阿圆的后背汗毛竖了起来。她盯著林伯,手不自觉地抓住了林清石的胳膊,抓得很紧,指甲掐进他的肉里。
“你怎么知道我阿爸?”
林伯伸出那只青筋暴起的手,指了指巷子口的方向。“这条巷子出去,往左拐,走三百步,就是陈家铺子。你阿爸在的时候,我是他的客人。”
陈阿圆的腿软了。她扶著林清石的胳膊,慢慢地蹲了下来,蹲在林伯的藤椅前面。她的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磕得很响,但她不觉得疼。她蹲在那里,抬起头看著林伯,嘴唇在抖,眼睛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陈家铺子……”她的声音沙哑了,“陈家铺子不是关了吗?”
“关了。一九五一年关的。”林伯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他不在乎,一口闷了,“你阿爸关铺子那天,我去帮他搬东西。他把柜檯上的金枣一颗一颗地捡进罈子里,把罈子封好,放在墙角。他说,等以后政策好了,阿圆回来,还能接著卖。”
林伯放下茶杯,看著陈阿圆。
“阿圆,你是不是叫阿圆?”
陈阿圆蹲在那里,泪水已经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林伯的脸,看不清他身后的榕树,看不清这个陌生的院子。但她看得见那排金枣——一颗一颗的,金黄金黄的,摆在粗陶碗里,碗沿上有一个缺口,是她七岁那年磕掉的。
她看得见那根扁担——掛在墙上,断过三次,绑著三道麻绳,木头被汗水和雨水泡得发黑。
她看得见那个人——蹲在灶间门口抽菸,眉头皱著,嘴唇抿著,手在抖,但脊背是直的。
“是,”她说,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像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我是陈阿圆。”
林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把那把蒲扇塞进她手里。
“这间铺面,我给你留著。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他转过身,拄著拐杖,慢慢地走进了屋里。木门关上了,门轴发出吱呀的一声响,然后就安静了。
陈阿圆蹲在院子里,手里握著那把蒲扇,蒲扇上有一股淡淡的菸草味。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蒲扇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味道,跟她阿爸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