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林家铺子开张了
苏阿梅追到院子门口,手里拿著家安的棉袄,跺了跺脚。“这个聋子!”
陈远水带著家安去了菜地。他蹲在田埂上捡石头,家安蹲在他旁边,也学他捡石头。家安的手小,捡不起大石头,专门捡那些小石子,捡一颗扔一颗,捡一颗扔一颗,扔出去的石头滚进田里,砸在乾裂的泥土上,溅起一小团灰尘。
“阿东,为什么要捡石头?”
“石头在田里,地不好种。”
“为什么石头在地里地就不好种?”
“石头占地方。”
“石头不会走路吗?”
“不会。”
“为什么石头不会走路?”
陈远水停下捡石头的手,看著蹲在旁边的家安。家安歪著头,一只手指头塞在鼻孔里,另一只手里攥著一颗小石子,眼睛亮亮地看著他,等著他回答问题。
“石头没有腿。”陈远水说。
“为什么石头没有腿?”
陈远水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他低下头,继续捡他的石头。家安没有得到答案,蹲在那里想了想,然后自己得出了一个结论:“石头没有腿,所以不能走路。我有腿,我能走路。我比石头厉害。”
陈远水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捡石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苏阿梅不在,陈阿圆不在,林清石也不在,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
但他笑了。
一九六三年夏天,林家铺子发生了一件大事。
陈火旺从泉州带来一个消息:有人想在泉州租一个固定的摊位,长期卖林家铺子的醃茶叶和金枣。这个人姓黄,在泉州中山路上开了一间乾货店,店面不大,但位置好,人流量大。他吃了陈火旺带去的醃茶叶之后,专门跑了一趟永春,亲自来看看货。
那天下午,一辆小轿车停在了村口。
小轿车在小山村里是个稀罕物件。村里的孩子们呼啦一下围了上去,伸手去摸车身上的漆,被司机一声喝退。黄老板从车上下来,穿著一件白色的確良衬衫,头髮梳得油光鋥亮,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他站在村口,用手帕捂著鼻子——村里养猪养鸡,空气里的味道不太好闻。
“陈火旺呢?”他问。
陈火旺从林家院子里迎出来,满脸堆笑。“黄老板,这边走,货在这边。”
黄老板跟著陈火旺走进林家的院子,脚上的皮鞋踩在泥地上,鞋底沾了一层厚厚的黄泥。他皱了皱眉头,但没有说什么,继续跟著走。走到灶间旁边那间刷了石灰水的棚子前面,他停下来,看了看。石灰水刷的墙已经被烟燻黄了,用木棍支撑的棚顶在漏水,地上铺著碎砖头,碎砖头上放著那张旧木桌,旧木桌上摆著三只粗陶碗。
黄老板站在棚子门口,没有进去。身后的司机递过来一双鞋套,他弯下腰套上,这才走了进去。
他蹲下来,看了看碗里的醃茶叶。茶叶是深褐色的,混著花生米和蒜片,闻起来有一股咸香。他用手指捏了一撮,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著。嚼了十几秒,他的眉头舒展开来,然后又捏了一撮,这一次放得多了,嚼的时间也更长。
“多少钱一斤?”他问。
“四毛。”陈阿圆站在灶间门口,隔著门帘说。
黄老板抬起头,循著声音看过去。灶间的门帘是一块旧布,洗得发白,上面打了几个补丁。他看不见说话的人,只看见门帘后面一个模糊的影子。
“四毛贵了。”黄老板说,“qz市场上最好的醃茶叶也就三毛五。”
“qz市场上没有我这个味道。”门帘后面的声音不卑不亢。
陈火旺在旁边急得直搓手,不停地给陈阿圆使眼色——黄老板是大客户,得罪不起。但陈阿圆看不见他的眼色,她隔著门帘,只看得见那个穿白衬衫的模糊身影。
黄老板沉默了几秒钟,又捏了一撮醃茶叶放进嘴里,嚼了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末。
“三毛八。你供不供?”
门帘后面沉默了。陈火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怕陈阿圆一口回绝,把大客户气跑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门帘后面先开了口。
“三毛八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先付一半的定金。我们是小本生意,没有本钱垫货。”
黄老板看了门帘后面那个模糊的影子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別的什么表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子,数了几张钞票,放在旧木桌上,用粗陶碗压住。
“这是一半的定金。下个月初一,我派人来取货。醃茶叶五十斤,金枣三十斤。”
他说完,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泥地上,留下一个一个深深的脚印。孩子们又围上去看他的小轿车,司机按了按喇叭,孩子们哇的一声散开了。
车走了。
陈阿圆从灶间走出来,把压在粗陶碗下面的钱拿起来,数了数,又数了一遍,然后数了第三遍。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五十斤醃茶叶,三十斤金枣,这是她做过的最大的一笔生意。
林清石从外面回来了,看见陈阿圆站在棚子门口,手里攥著一把钞票,眼眶红红的,嚇了一跳。
“怎么了?黄老板欺负你了?”
“没有,”陈阿圆摇了摇头,把钞票递给他看,“清石,他定了五十斤醃茶叶,三十斤金枣。下个月初一就要。”
林清石看著那把钱,嘴巴张著,半天没合拢。五十斤醃茶叶,他要做五十斤醃茶叶。家里的罈子不够,茶叶不够,蒜头不够,花生不够,什么都不够。
“我来想办法。”他说。
接下来的二十天,林清石像上了发条一样,一刻不停地转。
他去山上采野茶。野茶长在石头缝里,要爬到半山腰才能採到。他每天天不亮就上山,背著竹篓,在山上一待就是一整天。中午饿了就啃几口冷地瓜,渴了就喝山泉水。他的手被荆棘划出了一道道血口子,他的衣裳被树枝刮烂了好几件,他的脚上磨出了新的水泡,旧的还没好新的又来了。但他不觉得累。他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能睡著,第二天早上天不亮就自然醒了,醒了就上山,上山就採茶,采了就背回来,背回来就给陈阿圆醃。
林父帮他採茶叶。林父的胳膊前年摔断过,虽然接上了,但力气大不如前,提不了重物,但採茶叶不需要大力气,只需要耐心。他每天带著家安一起去山上,家安坐在他肩膀上,他一只手扶著家安的腿,另一只手採茶叶。家安在山上的时候特別安静,不吵不闹,睁著眼睛看著满山的绿色,有时候会突然喊一声“阿公,鸟”,林父抬头看,一只老鹰在天上盘旋,翅膀一动不动,像一个掛在天空的风箏。
苏阿梅和林母帮忙做金枣。金桔要一个一个地洗,一个一个地戳孔,一个一个地醃。苏阿梅的手在水里泡得发白,指甲裂了好几个,她用布条缠一缠继续洗。林母负责烧火熬糖水,糖水要熬到拉丝的程度才能用,火候差一点都不行,她一天要守著灶台十几个小时,脸上被火烤得通红,脖子上全是汗。
陈远水什么忙都帮不上。他的腿瘸了,手也开始抖了,坐久了站不起来,站久了坐不下去。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坐在石凳上看著家寧。家寧两岁了,不闹,就蹲在他脚边玩石子,把石子排成一排,又推倒,再排,再推倒,能玩一整个下午不厌烦。
“阿公,你看。”她把石子排成了一朵花的形状,五个石子围著一个石子,像五片花瓣围著花蕊。
陈远水低头看了看,点了点头。“好看。”
“阿公,你送我一朵花。”
“阿公没有花。”
“你有。”家寧指了指他白衬衫口袋上绣的那朵小花。那朵花是苏阿梅绣的,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绣的是梅花,五个花瓣,粉红色的。苏阿梅说永春冷,你穿白衬衫太素了,给你绣朵花添点顏色。
陈远水低头看了看口袋上那朵梅花,伸手摸了摸,然后把家寧抱起来,放在腿上。家寧坐在他腿上,伸手去摸他口袋上的梅花,小手指头在花瓣上摸来摸去,像是要把那些花瓣从布上揪下来。
“阿公,这是谁绣的?”
“阿嬤。”
“阿嬤好厉害。”
“嗯。”
“阿公,你帮我叫阿嬤也给我绣一朵。”
陈远水看著她,嘴角动了一下。“你去找阿嬤,跟阿嬤说。”
家寧从他腿上滑下来,顛顛地跑进灶间,一把抱住苏阿梅的腿。“阿嬤!阿公叫你给我绣一朵花!绣在口袋上!像阿公那样的!”
苏阿梅正蹲在地上剥蒜头,蒜皮糊了一围裙,被家寧从背后抱住,差点没蹲稳。她稳住身子,转过头看著家寧,家寧的头髮上沾了一片蒜皮,白白的,像一片小小的花瓣粘在她的黑髮上。
“好,”苏阿梅伸手把那片蒜皮从她头髮上拿下来,“阿嬤给你绣。绣一朵大的,比阿公的大。”
“比阿公的还要大!”家寧高兴了,鬆开手,又在灶间里顛顛地跑了一圈,跑出去找陈远水报喜去了。
苏阿梅蹲在地上,看著家寧跑出去的背影,笑了。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两把小扇子,眼下的皮肤鬆弛了,嘴角的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但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年轻时候在缅甸曼德勒的广东大街上没有什么不同。
农历八月初一,黄老板派人来取货。
来的是那个司机,开著那辆黑色的小轿车。这次他没有把车停在村口,而是直接开到了林家门口。车停在泥地上,车轮陷进去半寸,司机下来看了看,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打开后备箱,搬出几个大竹筐。
陈阿圆已经把货准备好了。五十斤醃茶叶装在五个陶坛里,坛口用芭蕉叶封著,再用麻绳扎紧。三十斤金枣装在三个木桶里,桶盖用蜡封住,防止受潮。一坛一坛,一桶一桶,整整齐齐地码在棚子门口,像一列等待检阅的士兵。
司机看了看那些罈罈罐罐,皱了皱眉头。“这么多,我的车装不下。”
“你的车能装。”陈阿圆说,“后座放倒,后备箱塞满,副驾驶再放两坛。”
司机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没想到一个女人对装车这么有经验。他没有再说什么,挽起袖子开始搬。林清石和他一起搬,一坛一坛地搬上车,搬到最后两坛的时候,林清石的腰闪了一下,疼得他齜了齜牙,但他没有停下来,咬著牙把那两坛也搬了上去。
车装好了,司机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陈阿圆。“黄老板让给你的,尾款。”
陈阿圆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沓钞票。她数了数,跟黄老板说好的数目一分不少。她把钱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口袋,確认不会掉出来。
司机发动了车。车在泥地上打了几个滑,轮胎空转了几圈,终於抓到了硬土,呜的一声冲了出去,溅了站在旁边的林清石一身泥。
林清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泥点子,又看了看那辆渐渐远去的小轿车,忽然笑起来。他笑得很开心,像孩子过年拿到了压岁钱一样。他的笑声在村子里迴荡,惊得树上的麻雀扑稜稜地飞了起来。
“阿圆!”他转过身,衝著灶间喊,“我们赚钱了!”
灶间的门帘掀开了,陈阿圆探出头来。她看著站在院子里、浑身泥点子、笑得像个傻子一样的林清石,忍不住也笑了。
“一身泥,”她说,“还不去洗洗?”
林清石没有去洗。他站在那里,笑著看著陈阿圆。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晒得很黑,比以前更黑了,眼角的皱纹也多了,比三年前多了很多。但他的眼睛比以前亮了,不是那种年轻人才有的、没经过事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亮,是那种走过路、摔过跤、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的人才有的亮。
陈阿圆从灶间走出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泥。拍了几下没拍乾净,泥已经干了,拍不掉了。
“洗不掉了。”她说。
“洗不掉就洗不掉,”林清石说,“这是钱的味道。”
陈阿圆被他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弯著腰笑了好一会儿,直起腰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还没收住,但眼眶里已经有泪了。
“林清石,”她说,“你这个人,穷的时候傻,有钱了更傻。”
林清石没有反驳。他觉得她说得对。
一九六三年秋天,陈阿圆用黄老板的定金和尾款,在林家铺子旁边加盖了一间屋子。
不是竹篾房,是砖瓦房。青砖黑瓦,木门木窗,地上铺了青砖,墙刷了白灰。屋子不大,只有两间,一间做仓库,一间做作坊。仓库里整齐地码著陶坛和木桶,作坊里有灶台、案板、水缸和几个大陶盆。
陈远水拄著竹竿来看了一眼,在作坊里站了一会儿,摸了摸墙上的白灰,看了看地上的青砖,什么话也没说。苏阿梅跟在他后面,看见那口新砌的灶台,眼眶红了。
“你阿爸在缅甸的第一间铺子,”她小声对陈阿圆说,“也是这么大的。”
陈阿圆站在作坊里,听著母亲的话,看著父亲拄著竹竿慢慢走出去的背影。他的腿比以前更瘸了,走得比以前更慢了,但他的脊背还是直的,从后面看,像一个被风吹弯了但始终没有折断的竹竿。
她转过身,走到案板前,拿起一个陶盆,把今天新采的茶叶倒进去,开始揉。茶叶在她掌心里慢慢变软,汁液从指缝间渗出来,染绿了她的手指。灶膛里的火还没有完全熄灭,橘红色的光从灶口漏出来,映在墙上,一闪一闪的。
她揉著揉著,忽然哼起了一首歌。
那首歌没有歌词,只有调子。像风穿过稻田,像潮水漫过沙滩。
她不知道这首歌叫什么名字。但她的手记得这个调子。她的母亲苏阿梅在缅甸哼过这个调子,她的外婆在泉州哼过这个调子,她的外婆的外婆大概也哼过这个调子。这首没有词的歌,从泉州传到缅甸,从缅甸带回泉州,从泉州又传到永春,传了不知道多少代,传了不知道多少里路,传到了她的手底下。
她揉著茶叶,哼著歌。窗外,龙眼树的叶子在秋风里沙沙地响。远处,陈远水拄著竹竿走在村道上,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路,从永春一直延伸到泉州,从泉州一直延伸到缅甸,从缅甸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那条路还没有走完。
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