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那个链条要是再断了,我不能马上去给你修了。从永春到泉州,四十里路呢。”

林清石笑了一下。“我会修了。你修过一次,我就学会了。”

陈阿圆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从灶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脸被月亮照得发白,但眼睛是亮的,很亮很亮,像是山里头那种清泉,安安静静地看著她。

陈阿圆忽然想起四岁那年,被父亲挑在箩筐里,从缅甸一路往东走。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走多久,但她记得那天晚上的月光——和今晚的一样,又白又亮,把整个世界照得像一块磨平的石头。

她那时候什么都不怕。

现在她也不怕。

新婚第三天,按规矩要回门。

林清石一大早就把自行车推出来,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链条。他又给链条上了油,把轮胎打足了气,检查了剎车,確定没问题了,才让陈阿圆坐上来。

陈阿圆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抓著车座下面,一只手抱著一个布包。布包里是林母准备好的回门礼:一坛永春老醋、一罐自己醃的咸菜、还有一块猪腿肉,用草绳扎著。

“坐好了?”林清石问。

“好了。”

自行车沿著古道上路了。秋天的风迎面吹来,带著稻穀成熟的气息和野草枯黄的味道。路两边的水稻田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茬茬短短的稻茬,像剃过的头髮。远处的山还是绿的,但那种绿已经不像夏天那样浓得发黑,而是淡淡的、透亮的,像一张被水洗过的纸。

陈阿圆坐在后座上,看著山,看著天,看著林清石微微弯著的背。他的背上有一块汗渍,从领口一直湿到肩胛骨。这件藏青色的新衣裳才穿了三天,他已经洗过一次了,洗得有点发白,但洗得很乾净,连领口的污渍都搓掉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腰间的衣裳。

林清石的腰挺了一下。

“別乱动,”他说,“会摔。”

陈阿圆没听他的。她伸出手,轻轻地抓住了他腰侧的衣角。不是搂著,只是捏著一点点布料,轻轻的,像是怕把布料捏皱了。

林清石没有再说话。但他骑车的速度慢了下来,慢得像是在散步。古道上没有別的人,只有他们俩和一只在路上慢悠悠散步的老母鸡。林清石按了按车铃,叮噹一声,老母鸡不情不愿地让到路边。

到陈家铺子的时候,陈远水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著烟。他没有像上次那样蹲在灶间门口,而是坐在台阶上,面朝著路的方向。他的烟抽了一半,菸灰积了很长一截,没有弹掉。

看见自行车过来了,陈远水站起来,把烟掐灭,把菸头塞进裤兜里。

“回来了?”他说。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阿爸。”林清石喊了一声,声音有点紧。他把自行车支好,转身从后座上拿下布包,双手递给陈远水。

陈远水接过布包,看也没看就递给了身后的苏阿梅。他的目光一直在陈阿圆身上。

陈阿圆从后座上跳下来,站定,看著父亲。

两天没见,她觉得父亲好像老了一点。鬢角的白髮又多了一些,眼角的皱纹又深了一道。他的左腿还是瘸的,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向右倾,像是在找一个平衡点。

“阿爸。”她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陈远水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头,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陈阿圆已经十六岁了,头上盘著妇人的髮髻,不是那个扎著两条辫子的小女孩了。

“进去吧,”陈远水说,“你阿母给你燉了鸡。”

苏阿梅从灶间端出一锅鸡汤。鸡是家里养的老母鸡,燉了一上午,汤是金黄色的,飘著一层薄薄的油花。她给陈阿圆盛了一大碗,又给林清石盛了一大碗,然后坐在旁边,看著他们喝,一句话也不说。

陈阿圆喝了一口汤,烫得嘶了一声,但还是咽下去了。这汤的味道她在陈家铺子喝了十六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別的。今天再喝,忽然觉得不一样了。不一样在哪里,她说不上来,但鼻子酸酸的,眼眶热热的。

她低著头喝汤,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吃完饭,陈阿圆在铺子里转了一圈。

柜檯还是那块旧门板,上面还是摆著虾酱、金枣、醃茶叶,位置都没变。陶罐还在柜檯下面的老地方,罐口盖著一块蓝布,蓝布上压著一块石头。她掀起蓝布,往陶罐里看了一眼。罐子里空空的,只有几个铜板孤零零地躺在罐底。

她的帐簿还在。她翻开,看见自己最后一笔帐还停留在八月十六那天——“人一个”。后面没有再加任何东西。

她合上帐簿,放回原处。

林清石站在铺子门口,没有进来。他靠著门框,看著陈阿圆在铺子里走来走去,看她摸了摸柜檯,看她看了看陶罐,看她翻了翻帐簿。他不催她,就站在那里等。

陈远水在院子里劈柴。他蹲在地上,把一根粗木头竖起来,举起斧头,劈下去。木头应声裂成两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捡起劈开的木柴,摞在旁边,又拿起另一根。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斧头都劈得很准。

陈阿圆走出铺子,站在院子里,看著父亲劈柴。

“阿爸,”她说。

陈远水放下斧头,直起腰来。

“我走了。”陈阿圆说。

陈远水点了点头。他低下头,把斧头插进木墩里,然后把散落在地上的木屑捡起来,拢成一堆。他的手有点抖,但他的动作很稳,像是这堆木屑是世界上最需要认真对待的东西。

陈阿圆看著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走到自行车旁边,坐上了后座。

林清石蹬了几步,自行车开始往前走。陈阿圆回过头,看见苏阿梅站在铺子门口,用围裙捂著嘴,眼泪在脸上亮晶晶的。她看见陈远水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苏阿梅旁边,一只手搭在苏阿梅的肩膀上。

他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他就那么站著,看著自行车越来越远。

陈阿圆回过头,看著前面的路。路很长,弯弯曲曲地伸向山里,看不到尽头。她想起七岁那年,从这条路走到陈家铺子的那个黄昏——她坐在箩筐里,从筐里探出头来,看见一棵大得不像话的榕树,树须垂下来,像老爷爷的鬍子。她问父亲:“阿爸,这是哪?”父亲说:“到了,这就是咱的厝。”

现在她离开这个厝了。沿著同一条路,往另一个方向走。

林清石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阿圆,你冷吗?”

“不冷。”

“你要是冷,就说一声,我把衣裳脱给你。”

陈阿圆没说话。她把脸贴在林清石的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汗味,不是烟味,是一种说不清的、乾净的、温暖的味道。像是秋天晒过的棉被,像是灶间刚蒸好的碗糕,像是那双从缅甸一路挑著她走到泉州的箩筐里,棉被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没有告诉他她不冷,也没有告诉他她是真的不冷。

她只是闭上了眼睛,听著风声,听著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听著前面这个人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又快又稳。

像是那条走了三年的路,终於走到了头。

像是另一条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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