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圆,我是来跟你道別的。”

“道別?吴先生你要去哪?”

“镇上。小学。公家安排的。”吴先生放下碗,从口袋里摸出两分钱,搁在柜檯上。“给我一包茶叶。”

陈阿圆不肯收钱。“吴先生,茶叶不要钱。你教我识字,我还没谢你呢。”

吴先生硬是把两分钱摁在柜檯上。“教你是我的事,买茶是我的事。一码归一码。”他拿起那包茶叶,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说了一句:“阿圆,你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最好的一个。”

陈阿圆追到门口。“吴先生,你只教过我两年。”

吴先生笑了笑。晨光照在他花白的头髮上,他的笑容里有陈阿圆看不懂的东西。“有些人教一辈子也没用,有些人两年就够了。你是后一种。”

他走了。陈阿圆站在铺子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沿著古道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她想起吴先生写在《日用杂字》最后一页的那两行字:人情练达即文章,世事洞明皆学问。她当时不完全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吴先生走后,陈阿圆把那本《日用杂字》翻得更勤了。书页已经卷了边,有些地方被水浸过,字跡模糊了,她就凭著记忆在心里默念。她又托去镇上赶集的人捎回来一本旧字典,翻得比《日用杂字》还烂。晚上铺子打烊了,她就著煤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查,一笔一笔地写。煤油灯的光很暗,她凑得很近,有一次头髮被火苗燎著了,苏阿梅闻著糊味跑过来,又气又笑。

村里人都说,陈家那个阿圆不简单,一个女囡,比男子还会做生意。

也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囡。

一九五二年,陈阿圆十四岁。

那一年,陈家铺子旁边又搭起了一个棚子。不是陈家的,是村里的供销社。供销社是三间青砖房,比陈家铺子气派多了。门口掛著一块木牌,上面写著“供销社”三个大字,是请镇上的文化人写的,笔锋有力,隔著半条路都能看清。

供销社里卖的是从县城调来的货,种类比陈家铺子多,价钱也比陈家铺子便宜。煤油、肥皂、洋火、红糖、细盐、白面——这些东西陈家铺子要么没有,要么比供销社贵。村里人开始往供销社跑,陈家铺子的生意一下子淡了许多。

苏阿梅站在铺子门口,看著隔壁供销社进进出出的人流,著急了。“远水,要不我们也降降价?”

陈远水蹲在灶间门口,抽著自己卷的烟,没说话。他已经抽了两根,又捲起了第三根。

陈阿圆从柜檯后面走出来,手里拿著帐簿,翻了翻。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皱褶的纸面上,歪歪扭扭的字记录著陈家铺子每一天的进帐和出帐。翻完了,她合上帐簿,抬起头。

“阿母,不用降。”

苏阿梅转过头看著她,陈远水也抬起头看著她。

“供销社卖的是公家的货,我们卖的是自家的东西。他们有的,我们没有;我们有的,他们也不一定有。”陈阿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已经想了很久。

苏阿梅看著她,忽然发现自己这个女儿说话的样子,跟她父亲一模一样。陈远水把第三根烟掐灭了,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的笑。

陈阿圆说的是对的。供销社不卖虾酱,不卖金枣,更不卖那种缅甸做法的醃茶叶。这些东西別的地方买不到,只有陈家铺子有。那些从永春、德化过来的挑夫,走累了在路边歇脚,还是会来陈家铺子买一碗醃茶叶,嚼著提神。

有一天,一个从永春来的老挑夫在陈家铺子门口停下。他大概五十来岁,背驼得厉害,脸上刻满了风霜。他把挑子放在地上,用肩上的汗巾擦了擦脸上的汗,走进铺子。

“来一碗醃茶叶。”

陈阿圆利索地从罈子里舀出一勺,用芭蕉叶包了递给他。老挑夫接过来,捏了一撮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著。嚼著嚼著,他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陈阿圆正在低头记帐,没注意。直到她听见一声轻微的抽噎,抬起头来,看见老挑夫的眼眶红了。

“怎么了叔?”她放下笔,声音放得很轻。

老挑夫没有立刻回答。他又嚼了一口,慢慢地咽下去,然后用那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抹了一把脸。

“跟我阿母做的一个味道。”他的声音有点哑,“我阿母也是永春人,嫁到德化去了。好几年没见著她了。这个味道,我一吃就想她。”

陈阿圆没有说话。她从罈子里又舀了一勺,多舀了半勺,用新的芭蕉叶仔仔细细地包了两层,塞进老挑夫手里。

“这个送你。”

老挑夫愣住了。“这不行,我还没付钱呢。”

“付过了。”陈阿圆说。

“我没给钱啊。”

“你刚才讲的那个故事,就是钱。”陈阿圆笑了笑,“我拿醃茶叶换的。”

老挑夫看著手里的芭蕉叶包,又看了看柜檯后面那个扎著两条辫子、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的姑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把芭蕉叶包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挑起挑子,一步一步地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回过头来,喊了一声:“姑娘,你会有好报的!”

陈阿圆朝他挥了挥手,然后低下头,在帐簿上写了一行字:送醃茶叶一勺,换老挑夫一个故事。

她后来发现,这是她做过的最划算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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