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侍幕僚试探著问:

“要不要再往前头补一层?”

杨国忠没立刻答。

他望著庭中那棵被春风吹得微晃的树,眼神里第一次浮出一丝极淡的冷。

“补。”

“但別再拿永兴驛这一路的手法去补。”

“他既肯让人扑这一回空,便是要看后头谁先急。”

“既然如此,就別急著如他的意。”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把那折好的纸丟到案上。

“另外,叫人去查。”

“查他出长安之后,这一路上到底是谁最先替他把人和规矩立起来的。”

“一个刚挨完杖、被赶出门的逆子,狠得出来不稀奇。”

“能把狠收住,才是真麻烦。”

廊下风过。

隨侍幕僚心头微凛,连忙应是。

而官道南边,主车里。

杨暄靠在车壁上,脸色比清晨更白了些。

可眼底那点冷意却一直没散。

崔慎坐在对面,低声把前头三岔亭可能留下的路数又捋了一遍。

末了,他抬起头,看向杨暄。

“公子,这一空扑出去,后头未必会立刻再下手。”

“他们若真收了,咱们便是白白费这一局?”

杨暄轻轻摇头。

“不会白费。”

“人可以收,心收不住。”

“今日这一下空,他们心里必会各自起疑。”

“上头疑下头,下头疑驛里,驛里又疑队中那只活嘴。”

“疑得多了,原本紧的线就会松。”

“线一松,咱们后头路上便好走一点。”

他话音落下,车外忽然传来阿福的声音:

“公子!”

“前头路边有个卖浆的棚子,闻伯问要不要停一停,给您换药,也顺带叫马喘口气。”

杨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仍稳:

“停。”

“但別停太久。”

“今儿这一路,咱们已经叫后头的人看见了一回空。”

“再往后,就该让他们看见——”

他顿了顿,唇角那点冷意终於压成了一线。

“看见空过一次之后,咱们反而走得更快。”

车外应了一声。

马蹄慢下去。

官道边的风从半挑起的车帘里灌进来,带著初春草土的凉意。

杨暄靠在车壁上,伤口仍疼。

车队已在道边缓缓停住。

卖浆的棚子不大。

三根立木撑著一面旧草顶,棚角掛著半片裂了口的木牌,上头“浆”字被风吹日晒得只剩个模糊轮廓。

棚边摆著两只大陶瓮,一只盛凉水,一只盛淡浆,旁边还支著口冒著余火的小泥炉,像是天不亮就已有人起了身。

这地方不算正经铺口。

却正好卡在官道一弯之后,前头能看路,后头能藏车。

再往外三五步,便是一小片稀疏柳树。

歇得下人,也遮得住眼。

闻伯先下了车。

裴照立在最外头,眼睛顺著官道前后各扫一遍,才抬手打了个手势,示意这一停可以落。

阿福手脚快,先去棚边要了两碗热水,又把隨身带著的药包和新换的布巾抱了来。

延和没等人开口,已掀帘进了主车。

车里药味和汗意混在一处。

杨暄这一路都强撑著,先前不觉得,车一停,骨子里那股被压著的乏意便一阵阵往上涌。

可他脸上倒仍平。

见延和进来,只往边上挪了半寸,好让她坐得顺手些。

“外头如何?”

延和没先答,反倒先看了他一眼。

“你先把背转过来。”

杨暄笑了笑。

“郡主如今使唤人,倒越发顺口了。”

“若不是你这条命还得留著往姚州去,我也懒得费这个口舌。”

她说著,已接过阿福递来的剪子,把他背后那层被血和药汁一併黏住的旧布缓缓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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