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石山另一侧那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湿滑阴冷的岩缝,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水汽更加浓郁,几乎凝成实质的、带著腐朽、腥甜、死寂气息的灰白色浓雾,如同凝固的棉絮,沉甸甸地瀰漫在天地之间。光线被彻底吞噬,四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只有雾气的深处,隱约传来极其微弱、仿佛濒死生物吐息的、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脚下不再是坚实的岩石或泥土,而是一片绵软、湿滑、仿佛隨时会陷落的泥沼,混杂著腐烂的根茎和水草,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酸败气味。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每一次呼吸,都感觉有冰冷的、带著细微毒素的湿气钻进肺里,带来沉闷的窒息感。

黑沼泽。秘境中另一处令人闻之色变的绝地。

发財的指引到此为止,它的感知在这片死寂、能量场异常紊乱的沼泽中也受到了极大压制,只能勉强分辨出脚下相对“硬实”的路径,以及那些隱藏的、散发著致命吸力的泥潭漩涡。

“跟紧,踩著我的脚印,一步都不能错。”凌驍的声音在浓雾中显得异常低沉。他將最后一点星陨之力凝聚於双目,勉强能看穿身前数尺的浓雾,辨认出那些被发財標註出来的、由较为坚韧的枯木根茎和苔蘚构成的、勉强能落脚的小径。他左手依旧无法用力,但右手持著一根削尖的硬木探路,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

安凌紧隨其后,左手长剑斜指地面,剑尖偶尔轻点前方地面,试探虚实。他的脸色在浓雾中显得更加苍白,但眼神锐利不减,警惕著周围死寂中可能潜伏的危机。吴桐和林婉儿互相搀扶,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大壮则被林婉儿用一根坚韧的藤蔓拴著,防止它因体型沉重而陷入泥沼。小黑蜷缩在林婉儿怀里,碧绿的眸子在黑暗中警惕地转动。发財走在队伍最后,虽然虚弱,但依旧竖起耳朵,捕捉著任何异常声响。

沼泽中並非全无活物。偶尔能看到惨白色的、仿佛人手的枯瘦树枝从泥沼中伸出,上面掛著黏糊糊的、散发著微光的鬼面菌。雾气深处,有时会飘过几团幽绿色的、无声无息的磷火,如同孤魂野鬼的眼睛。更深处,传来过几声低沉、沙哑、仿佛来自九幽的怪异呜咽,但很快又归於死寂。这里的危险,是无声的、缓慢的、却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噬与腐朽。

眾人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大声喘息,只能在这片死亡泥沼中,沿著发財指引的那条时断时续、岌岌可危的小径,缓慢而坚定地向著远离废墟、远离石林、远离一切追兵和喧囂的方向跋涉。

时间,在这片仿佛被世界遗忘的绝地中,失去了意义。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两个时辰,也许是半天。浓雾似乎稀薄了一丝,前方隱约出现了一片相对高耸、轮廓模糊的阴影,像是一座被沼泽半淹没的、低矮的土丘。土丘上似乎生长著一些扭曲的、没有叶片的黑色怪树,在雾中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

“那里……好像能落脚。”吴桐声音乾涩,带著疲惫和一丝希冀。

发財也传递来模糊的意念:“丘上……土是乾的……没有『陷下去』的味道……也没有很『凶』的东西……很『静』……”

“上去休整。”凌驍当机立断。长时间的紧张跋涉和伤势,让每个人都到了崩溃的边缘。必须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势,恢復体力,否则不用敌人追来,他们自己就要被这片沼泽吞噬。

眾人小心翼翼地踏上土丘。土质坚硬,长满了滑腻的苔蘚,但確实没有下陷的风险。那些黑色怪树光禿禿的,树皮如同蛇鳞,散发著淡淡的腥气,但並无攻击性。土丘不大,顶部相对平坦,约莫有方圆数丈,中央甚至有一小片相对乾燥、铺著厚厚一层黑色腐殖质的空地,勉强可以容身。

確认暂时安全后,眾人紧绷的神经终於鬆懈下来,一个个瘫倒在地,连动弹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发財还强撑著,在土丘边缘缓缓走了一圈,用鼻子和耳朵確认没有隱藏的危险,然后才回到凌驍身边,趴了下来,脑袋搁在前爪上,发出虚弱的呜咽。它肩胛的伤口虽然没有再流血,但皮毛黯淡,气息微弱,显然之前的透支和重伤,对它影响极大。

凌驍挣扎著坐起,先检查了一下发財的伤势,又给它餵了一粒回春丹,用乾净的布蘸著清水,小心地擦拭它伤口周围乾涸的血污。发財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银眸中满是疲惫,却也有一丝安心。

“先处理伤势,恢復灵力。”凌驍对眾人说道,自己也服下丹药,开始处理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药粉撒上去,传来剧烈的刺痛,但他只是皱了皱眉,用牙齿配合右手,將新的、乾净的布条紧紧包扎好。

吴桐和林婉儿互相帮忙处理著身上的擦伤和箭伤。大壮身上插著的箭矢已经被林婉儿在石林中冒险拔出,此刻伤口敷了药,但失血过多,让它显得萎靡不振,趴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小黑也受了些惊嚇和轻伤,被林婉儿小心地抱在怀里安抚。

安凌独自坐在一块略微凸起的黑色树根上,闭目调息。他右臂的伤口崩裂得厉害,鲜血浸透了新换的绷带,但他只是默默运转功法,引导著剑气镇压伤势,修復经脉,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那股冷冽的剑意,却仿佛在绝境中又淬炼得更加纯粹了些。

死寂的沼泽,阴冷的雾气,受伤疲惫的眾人,构成了这方小小土丘上唯一的景象。远处废墟方向的暗红天光和低沉轰鸣,似乎被沼泽的浓雾和死寂隔开了一些,但那份沉甸甸的危机感,依旧悬在每个人的心头。

调息了约莫一个时辰,眾人的气息都平稳了些,虽然伤势和消耗远未恢復,但至少有了交谈的力气。

凌驍睁开眼,目光扫过自己的队友。每个人脸上都带著劫后余生的疲惫,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那是共同经歷过生死、背靠背战斗后,自然滋生的信任与羈绊。

他从怀中,取出了那个羊脂玉瓶。瓶身在灰暗的光线下,流转著温润的微光,瓶塞处氤氳的灵气和药香,在这充满腐朽气息的沼泽中,显得如此珍贵而诱人。

眾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玉瓶之上,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上古筑基丹,能助人突破瓶颈、夯实根基、甚至吊命疗伤的宝药。三粒。

“之前说过,若能平安离开,此丹按贡献分配,或换取灵石平分。”凌驍的声音在寂静的土丘上响起,平静而清晰,“但现在,情况有变。”

他顿了顿,看向眾人:“秘境异变,前途未卜。我们虽暂时摆脱追兵,但难保不会遇到新的危险。废墟的变故,更可能影响整个秘境,甚至传送。我们每个人都伤势不轻,实力大损。若再遇强敌,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以他们现在的状態,再经歷一场像之前那样的战斗,很可能会全军覆没。

“所以,我提议,”凌驍拔开瓶塞,倒出那三粒乳白色、金纹流转的丹丸,摊在掌心,“这三粒筑基丹,我们现在就分掉,即刻服用。藉此丹药之力,儘快恢復伤势,提升修为,增加在接下来可能遇到的危机中活下去的资本。”

现在就分?现在就服?眾人面面相覷,眼中都闪过震惊、犹豫,隨即又被强烈的渴望和决绝取代。凌驍说得对,现在不是考虑未来分配和利益最大化的时候,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务!而这三粒丹药,很可能就是他们能否活著离开秘境的关键!

“可是……只有三粒,我们有五人……”林婉儿看了看丹药,又看了看眾人,有些迟疑。

“凌兄出力最多,独得一粒,理所应当。”吴桐立刻道,看向凌驍的眼神充满信服。

“我同意。”安凌也睁开眼,言简意賅。

“不。”凌驍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吴桐、林婉儿,最后落在虚弱的发財身上,“丹药只有三粒,但我们是一个整体。我的提议是,”

“吴桐,你修为最低(炼气圆满),但阵法对我们至关重要。服下一粒,尝试衝击筑基。若能成功,我们整体实力將大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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