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烈的左腿伤重,每走一步,绷带里渗出的血就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长痕。他用锤头撑著地面,靠右腿和锤柄的力量往前挪。墨雷在他身侧,青铜义肢已经报废了,他用右手握锤,左手抓住黄烈的腰带,一边砸傀儡一边往后拽。

“你先上!”墨雷吼道,锤头砸开一具傀儡的晶石。

“你先!”黄烈的声音比他更大,锤头横扫,扫断另一具傀儡的膝轴。

城门口,光润带著人正在接应最后一批撤退的宋军。吊桥上挤满了人,步卒、弓弩手、伤兵,一窝蜂地往里涌。

墨电站在城门內侧,挥著刀指挥:“快!快!”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城门外那两个还在缠斗的身影。

傀儡越围越多。尸体铺成一条从城外延伸到城门的血路。黄烈和墨雷是这条血路上最后两个还在站著的人。

“一起走!”墨雷又一次抓住黄烈的腰带。

黄烈没有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吊桥上最后一批宋军已经跑过去了,光润正在挥手让他们快上。

他的目光从城门移到护城河,从护城河移到吊桥,从吊桥移到城头那面玄鸟旗上。旗在风里猎猎响,旗角扫过城垛,像一只手在招。

“你快走,磨磨唧唧的。”黄烈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不再是吼,是那种在战场上做完了所有该做的事之后、终於可以放低声音的平静,“我的腿废了,跑不动了。你快走。”

墨雷不鬆手。

黄烈用锤头砸开一具傀儡,转过头,看著墨雷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血丝,没有泪水,只有一个老兵在做最后一个决定时的坦然。

“墨家的规矩,不放弃墨者。”墨雷说。

“墨家的规矩,是让能活的人活。”黄烈说,“你活著,比我活著有用。走。”

他猛地伸手,抓住墨雷的衣领,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往城门方向一推。

墨雷踉蹌著往前冲了几步,脚踩上了升起的悬门。

他转过身,看见黄烈已经把锤头插在地上,人靠著锤柄,挡住了追在最前面的那具傀儡。

锤头砸下去,傀儡的晶石碎了,第二具又涌上来,第三具,第四具。黄烈像一截被潮水冲刷的木桩,站在吊桥和城门之间唯一的那条窄路上,一步不退。

墨雷大喊一声:“黄烈,快!”他伸出手想要去拉黄烈,但是悬门已经升起。

“关——城——门!”黄烈的声音从城门外传进来,一字一顿,像砸在铜钟上。

光润的手在发抖。他咬了咬牙,手一挥:“拉起悬门!”

铁索绞盘转动,沉重的铁木闸门缓缓落下。

“黄烈——!”墨雷回头嘶吼。

黄烈没有看他。他的锤头又砸碎了一具傀儡,傀儡的碎片溅了他一身。又一具傀儡从侧面衝上来,青铜桩砸在他的右肋,肋骨断裂的声音隔著几十步都能听见。他弯了一下腰,又直起来,锤头横扫,把那具傀儡的脑袋砸扁了。

“快!”黄烈吼了一声,嘴里涌出血来。

墨雷跪在城门內侧,额头抵著冰冷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青铜义肢已经完全废了,垂在身侧像一截死铁。他的右手还握著锤头,锤面上全是血。

所有人都趴在城墙上往下看。

黄烈被留在了城外。

他站在吊桥的残骸旁边,碎星锤撑在地上,锤头朝下,锤柄支著他的身体。

他的右肋凹陷了一块,每呼吸一次,凹陷处就跟著动一下。他的脸上全是血,但他抬著头,看著城墙上那些趴著往下看的人。

墨雨第一个哭出了声。她趴在城垛上,半个身子探出城墙,手伸向城外,手指在空中抓握,什么也抓不住。

她的哭声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尖锐、撕裂,像一柄刀划过铁板。“黄大哥——!”声音在城墙上弹来弹去,撞在城垛上,又撞回来,没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墨风的拳头砸在城砖上,一下,又一下。砖面上的血印一个叠一个,他感觉不到疼。他的嘴唇在抖,牙齿咬得咯吱响,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掉在城砖上,和黄烈的血混在一起。

他张著嘴,想喊什么,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喊不出来。

城外,傀儡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黄烈站在吊桥残骸旁边,碎星锤横在身前,锤头朝外。他抬起头,看见了城墙上那些趴著的人脸——墨雨、墨风、光羽、光辰、义伶、相里青、天魁、地辛。

他看见了他们张著的嘴、流著泪的眼、紧握的拳头。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难看,嘴角的血被扯开,糊在下巴上,但他確实在笑。

他转过身,面对傀儡,碎星锤扬起。

一具傀儡从正面扑来,锤头砸下,晶石碎裂,傀儡散架。又一具从左侧衝来,锤柄横扫,砸断它的膝轴,傀儡跪倒,他补一锤,砸碎它的颅腔。

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每挥出一锤,都要停顿一下,用锤柄撑住地面,喘一口气。

血从他的胸口、右肋、左腿同时往外流,脚下的泥地已经被血浸透,踩上去黏腻打滑。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城墙上那些哭喊声变得很远很远,像隔著一层水。

但他没有停。

最后一具傀儡从背后走上来。它没有从正面进攻,而是绕到了黄烈的身后,踩著尸堆和碎铁,无声无息地靠近。青铜短剑在晨光中泛著暗红色的光,剑刃上还掛著之前从宋军士兵身上带下来的碎布条。

黄烈听见了背后的脚步声。他想转身,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左腿动不了,右腿撑不住,腰转不过去。他只能把碎星锤从右手换到左手,用左手握著锤柄,將锤头扛在肩上,面朝城墙,背朝那具傀儡。

青铜短剑从黄烈的后背刺入,贯穿胸膛。

剑尖从胸前透出,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剑刃上的血槽里涌出暗红色的血,顺著剑尖往下滴。

黄烈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头低下去,又抬起来。他没有低头看胸口的剑刃,而是將碎星锤从肩上挥了出去——不是砸,是甩,用尽了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锤头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砸在那具傀儡的胸口,稜线切入青铜甲板,晶石碎裂,傀儡向后栽倒,带出了插在他胸口的剑。

血从伤口喷涌而出,在晨光中画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溅在碎星锤的锤面上,溅在吊桥的残骸上,溅在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黄字部弟子身上。

黄烈的身体晃了两下。他的左手还握著碎星锤,锤头撑在地上,锤柄顶著他的腋下,撑住了。他没有倒下。

他跪在那里,头低垂著,碎星锤支在身前,像一尊被战火铸成的雕像。血从他的胸口和左腿流出来,在身下匯成一摊暗红色的水洼,慢慢扩大,慢慢渗透进泥土里。碎星锤的锤面朝外,八道稜线上嵌著碎铁,麻绳锤柄被血浸透,一滴滴往下淌。

城墙上,墨雨的哭声已经变成了无声的嘶喊,她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气音,眼泪糊了满脸。

墨风从城垛上缩回来,背靠著城墙,滑坐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著。

黄杰站在城墙內侧的台阶上,手里握著一卷还没送出去的军令。他是从城下跑上来传令的,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就听见了墨雨那声撕心裂肺的“黄大哥”。他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走到城垛边。城外,黄烈正跪在吊桥残骸旁边,碎星锤撑在地上,锤头朝下,锤柄支著他的身体。

黄杰手中的军令掉在了地上。

他没有弯腰去捡。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城外那个跪著的身影,瞳孔里映著黄烈模糊的轮廓。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手从城垛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指节在发抖,不是怕,是那种血液突然倒流、身体跟不上大脑的空白。

“黄烈。”他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喊一个正在远处干活、还没听见的人,“黄烈。”第二声大了一些,像是怕对方听不见。第三声他没有喊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声音堵在嗓子眼里,只剩下一声粗重的、破碎的气音。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城垛才站稳。

他的手指抠进砖缝里,指甲断裂,血从指尖渗出来。他感觉不到疼。他盯著城外那个跪著的身影,眼睛一眨不眨,眼眶里没有泪——不是不痛,是痛到一定程度,泪反而流不出来了。

光羽站在他旁边,看见了他抠进砖缝里的手指,看见了从指尖渗出的血。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手收了回去。

墨雨蹲在不远处,捂著脸哭。墨风站在城垛边,拳头砸在砖上。光辰別过头去,不看城外。义伶闭上了眼睛。相里青摘下头盔,抱在怀里。天魁把脸埋进膝盖里。地辛把宽尺插进泥土里,单膝跪地。而黄杰,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声不吭。他的沉默比任何人的哭喊都重。

禽滑厘眼睛都是血丝,心里默默说:“黄烈,好样的。”

城头,那面千疮百孔的玄鸟旗在晨风中猎猎翻卷。旗角扫过城垛,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城墙上,把那些被碎石钉钻出的孔洞、被火球烧黑的砖面、被云梯撞裂的垛口,照得一清二楚。

城外,黄烈跪在吊桥残骸旁边,一动不动。

碎星锤还撑在他身前,锤头朝下,锤柄顶著他的胸口,让他没有倒下。傀儡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再碰他。它们知道,这个人已经死了。

一只傀儡的脚踩过锤柄,把它从黄烈手中踢开,锤头滚进泥里,半埋在血污中。黄烈失去了支撑,身体向前倾倒,趴在碎星锤旁边,脸埋在泥土里。

一动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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