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禽滑厘叫住他,“烟燻。把城下仓库里那几捆湿柴搬过去,掺上硫磺和狼粪。他们挖通了,先射一轮弩箭,然后点火灌烟。地道里不透风,烟散不出去,他们进不来也退不了。灌足了烟,再用沙袋把洞口堵死。”

墨风的眼睛亮了一下。“弟子明白。”

他转身跑下城头,带著风字部弟子往东城墙內侧赶去。地辛已经蹲在听瓮旁边,牛皮上的细沙还在微微跳动,方向明確,深浅可辨。墨风蹲下来,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线,標出地道的大致走向。

“弩手,沿这条线布阵,两排交错,箭上弦。地道挖通的位置,应该就在这片区域,误差不超过三尺。”墨风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一百名风字部弟子散开,单膝跪地,小型天机弩架在膝上,箭槽压满,瞄准地面。地辛带著地字部的弟子在后方的地道出口处堆起湿柴,柴堆里掺了硫磺块和干狼粪,旁边放著火摺子和风箱。

城外,楚军的工兵还在挖。他们不知道,地面上的一切都在听瓮的监控之中。镐头每落下一次,牛皮上的细沙就跳一下,穴师根据跳动的节奏判断距离——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了。

城墙上,楚军的正面进攻还在继续。

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来,火罐、泥沙、鉤拒、破障钎轮番上阵。光润的嗓子已经喊哑了,改用铜哨发令。光羽的转射机打完了最后一支短矢,她拔出短刀,站到了缺口处。义伶的民防队还在搬砖,相里青的长矛已经捅弯了两根。

子时。

东城墙內侧,地面忽然微微隆起了一块。土块从砖缝中挤出,簌簌往下掉。墨风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准备。

一百架天机弩同时瞄准了那块隆起的土面。

土面裂开了一道缝,一只握著短刀的手从缝隙中伸了出来。紧接著,第二只手,然后是一个戴著铜盔的脑袋。楚军的工兵第一个钻了出来,半个身子刚探出洞口,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景象——墨风的右手猛然握拳。

一百支弩箭同时离弦。短矢钉在那个工兵的身上,贯穿胸甲,透背而出。他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被箭矢的衝击力推回洞口,堵住了后面的人。洞里的楚军听见箭响,知道中了埋伏,但地道狭窄,后退不了,前面的被堵住,后面的还在往前挤。

“烟!”墨风喊道。

地辛点燃了湿柴堆,风箱鼓风,浓烟滚滚涌进地道。硫磺和狼粪燃烧產生的刺鼻烟雾顺著地道往里灌,地道里没有通风口,烟散不出去。洞里的楚军被呛得睁不开眼,捂著口鼻拼命往回爬,但地道太窄,人太多,前面的人被烟燻倒,后面的人踩著同伴的身体继续爬,又被烟燻倒。咳嗽声、惨叫声、哭喊声从地道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来的。

“封口!”墨风下令。

地字部的弟子扛著沙袋跑过来,一个接一个地堆在洞口。沙袋压住木板,木板盖住洞口,烟从缝隙中冒出来,越来越稀。洞里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安静了。

墨风蹲在封死的洞口旁,侧耳听了一下。什么也听不到了。他站起身,朝城头走去。走到台阶处,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已经恢復平整的地面。

“挖了三天,白挖了吧,再来一个杀一个。”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消失在台阶上。

城头,禽滑厘听见了墨风的回报,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始终盯著城外那片赤色的营帐。

地道的失败,公输班很快就会知道。但他不会停止进攻。

夜风从城下吹上来,带著血腥气和潮湿的泥土味。远处的天际,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几颗暗淡的星。

禽滑厘靠在柱子上,闭上了眼睛。

禽滑厘抬起头,望向东方。天边,云层的最薄处,已经开始渗出一线灰白。

天快亮了。

“明皓。”

“在。”

“你说,皇元他们今天会到吗?”

明皓沉默了一瞬。“会。”

“为什么?”

“因为巨子说过,墨家守城,从来不是孤军奋战。”

禽滑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守夜的人在漫长的黑暗中终於看见远处有一点光,不確定那是不是天亮,但决定再等一等。

东方的天际,那线灰白正在一点一点变亮。城下,楚军的进攻还在继续。但號角声里的那股狠劲,似乎也隨著夜色的褪去而淡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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