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戈注意到前排坐著一排穿深色西装的老年白人男性,他们脸上的表情介於忧虑和不屑之间。

这些是塔尔萨的製造业老板们,那些还在坚守的人。

他们中有人已经把工厂搬到了墨西哥,有人正在考虑搬,一些老顽固则寧死也不搬。

但无论他们的选择是什么,图表上的那条曲线不会因为他们的意愿而改变方向。

林戈的目光从他们头顶扫过。

“忧虑”、“怀疑”、“牴触”、“侥倖”,各种各样的情绪標籤在他们头顶浮现,深浅不一。

他多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一个规律。

那些头顶著“牴触”的人,大多是年纪较大,头髮花白的老派企业家。

而那些顶著“忧虑”甚至“焦虑”的人,相对年轻一些,四十多岁。

他们大概是第二代经营者,从父辈手里接过了工厂,正在面对父辈从未面对过的问题。

这是一代人的断层。

老一代经歷过战爭和萧条,他们的商业哲学就是熬过去!

新一代在相对繁荣的年代长大,他们知道有些东西熬不过去,必须改变。

但“改变”这个词,在塔尔萨的商会里,和“投降”只有一线之隔。

台上的演讲者继续翻幻灯片。

他开始讲税收政策,利率走势,以及联邦政府在贸易协定上的最新动向。

林戈听著听著,发现自己在走神。

这些內容对他而言,就像在听已经过时了的经济学课堂,他脑子里在想著別的事情。

他在想丹福斯先生。

丹福斯先生今天应该也在场。

他是塔尔萨金属製品厂的老板,在製造业圈子里混了三十年,不可能不出席这种场合。

但他没有在前排那些製造业大佬的位置上看到丹福斯先生的身影。

林戈的目光在会议厅里搜索了一圈。

过了一会儿,他总算在靠窗的一个角落位置找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丹福斯先生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离林戈隔了大约七八个座位。

他並没有在看台上的演讲者,而是將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的塔尔萨天际线灰濛濛的,几栋高低不齐的办公楼,远处炼油厂的烟囱冒著白色的蒸汽。

他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光照下显得格外苍老,法令纹像两道刀刻的沟壑,从鼻翼延伸到嘴角。

他今天穿著一件深棕色的旧西装,肘部有皮革补丁。

那种补丁本来是装饰性的,但在他这件西装上,看起来是真的为了修补磨损而缝上去的。

林戈想起丹福斯先生办公室里那幅里根的海报。

在那间连风扇都没有的办公室里,这位老製造业人还在撑著,不是因为他相信能翻盘,而是他迷茫了。

资本主义不是写在教科书里的理论。

它是一个一个具体的人,在具体的房间里,面对具体的帐本,做出具体的选择。

丹福斯先生的选择是继续做亏本生意,因为停下来就意味著他和他父亲从1955年开始经营的一切,最终只值一堆待拆的机器和拖欠的工资。

台上的人还在讲解,幻灯片翻到了【应对策略】那一部分。

上面列著几条建议:

多元化供应链、开拓新市场、增加自动化投入、寻求政策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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