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工场

克雷格匆匆走进工场，衝压机已经预热好了。

兰迪比他先到一步，正在给各个关节加润滑油。

他的动作比几天前熟练了许多，油壶的角度，擦拭的手法，都有模有样了。

克雷格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愈发满意。

他发现兰迪在学习操作技能的时候，比在做其他任何事情的时候都要专注。

这种专注並非刻意维持的，而是自然而然的，好像他的大脑在遇到这类问题的时候，会自动进入一种更高效的模式。

克雷格以前见过这种人。

在洛克希德的时候，他有一个同事就是这样。

高中没毕业，数学一塌糊涂，但给他一台发动机，他就能凭直觉判断出哪里出了问题。

那个人后来成了洛克希德最好的机械师之一，带出了十几个徒弟。

但他一辈子都没有拿到工程师的头衔，因为没有那张文凭。

兰迪大概也是这种人。

他在学校里可能是一个差生，阅读理解不及格，数学作业交不上来。

但给他一把扳手和一个需要修理的东西，他的手就知道该怎么做。

克雷格想，如果他是在外面遇到的兰迪，恐怕会很愿意给对方一个机会。

但可惜的是没有如果，他们现在都在监狱里，给一个不会发他们工资的企业家打工。

“今天我们要衝压第一批试订单的样品。”

克雷格走到衝压机旁边，拍了拍机器的外壳。

“丹福斯先生要的是一千个悬掛支架，公差正负零点三毫米。”

“你知道零点三毫米是什么概念吗？”

兰迪想了想：

“很薄？”

“比你的头髮丝一样细。”

克雷格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头髮，天知道他为什么会在口袋里放头髮。

他把那根髮丝放在衝压机的模具旁边，继续说：

“如果你做出来的零件，误差比这根头髮还大，那就是废品。”

“上面要求废品率不能超过3%。”

“也就是说，一千个里面最多只能有三十个废品。”

兰迪盯著那根头髮，咽了口唾沫。

“我做得到吗？”

“你现在做不到，但这不是你个人的问题，主要是这台机器现在还不那么爭气。”

克雷格实话实说。

“但你可以在废掉前面几十个之后，慢慢学会怎么做。”

“我会把前面这些废品的成本算进培训费用里。”

“老板会同意的，因为他知道，一个熟练工比一堆废品值钱得多。”

他开始给兰迪讲解衝压机的工作原理。

模具怎么安装，钢板怎么定位，冲头怎么下压，成品怎么取出。

每一步都讲得很细，细到兰迪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装不下了。

但他还是努力在记。

因为他知道，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有机会学会一样真正有用的东西。

不是偷电视机或者是在快餐店翻肉饼的技巧。

这是一种能让他从这里出去之后，找到一份正经工作的技巧。

他不想再回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