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真相
林夜没有转身。
他站在那个巨大的容器前,看著里面悬浮的女人。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做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但她的胸口,那个灰色的印记,像是一道癒合了太久的伤疤,已经没有生命的气息。
“她叫什么名字?”林夜问。
“沈雨桐。”顾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二十八岁,小学老师。喜欢画画,养了一只叫『年糕』的猫。她做那个app测试,是因为班上有一个学生总是做噩梦,她想帮那个孩子。”
林夜的手指贴在容器壁上,冰冷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掌心。
“她是怎么被选中的?”
“她不是被选中的。”顾衍走到林夜身边,站在另一个容器前,“她是被『匹配』的。碎片不是隨机附著的,它会选择最『適合』的人。沈雨桐的潜意识结构、对恐惧的敏感度、甚至是她的性格——所有的一切,都恰好符合第二块碎片的需求。所以她被选中了。”
“那第一块呢?”
顾衍指向空间角落里的另一个容器。里面也是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短髮,面容安详。
“赵敏,三十六岁,企业高管。第一块碎片的持有者。”顾衍说,“她被『收割』了五个月。现在她的身体还活著,但意识已经彻底消失了。”
林夜转过身,看著顾衍。
“你呢?”
“我是第四块。”顾衍说,“三年前,我被织梦会找到。他们给了我两个选择:献出碎片,或者死。”
“你选择了献出。”
“我选择了活下来。”顾衍纠正道,“献出碎片,我不会死。只是变成一个普通人。我觉得那没什么不好——不用再做噩梦,不用再面对那些怪物,不用再看著同伴死在自己面前。”
“但你后悔了。”
顾衍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现在在这里。”林夜说,“如果你不后悔,你不会来找我。”
顾衍沉默了几秒。
“献出碎片之后,我变成了普通人。”他说,“没有感知延伸,没有规则解析,不能再入梦。我以为我终於可以过正常的生活了。但后来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织梦会没有把碎片用来修补封印。”顾衍的声音变得很低,“他们把碎片……储存起来了。所有人的碎片——过去三千年的七块碎片,除了你和陈玄的,其他的都在他们手里。”
林夜的眉头皱了起来。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想修补封印。”顾衍看著他,“他们想打开它。”
空间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某种低频的蜂鸣。
“你不是说他们在用人类的恐惧填补封印的裂缝吗?”林夜问。
“那是骗人的。”顾衍说,“他们確实在填补裂缝,但不是在加固封印。他们是在『稀释』封印——用人类的恐惧去中和封印的规则。每填补一次,封印就弱一分。等封印弱到一定程度,他们就可以用碎片作为钥匙,彻底打开它。”
“打开封印之后会怎样?”
“『原初恐惧』会甦醒。”顾衍说,“它不是一种生物,不是一个实体。它是一种……规则。一种比梦境更古老、比恐惧更原始的规则。三千年前,人类最早的入梦者联手把它打碎了,封印在梦境大陆的最深处。但如果它再次甦醒,它会吞噬所有人类的意识——不是杀死,是吞噬。每一个人都会变成空壳,像她们一样。”
顾衍指向那些容器。
林夜看著那些悬浮在液体中的黑色物质。
“这些梦境生物呢?它们是什么?”
“是『饲料』。”顾衍说,“织梦会用人类恐惧製造它们,然后让它们去侵蚀普通人。每一次侵蚀,都会產生更多的恐惧,更多的恐惧又会被用来製造更多的生物。这是一个自我循环的系统。而所有的恐惧,最终都会流向封印——去稀释它、削弱它。”
“那陈玄呢?他为什么去梦境大陆?”
“他以为自己是去救女儿。”顾衍说,“但他女儿根本不在梦境大陆。他女儿一直在协会总部的医疗中心里,沉睡著。织梦会用一个假线索把他引进了梦境大陆。”
“引进去做什么?”
“因为他是第五块碎片。”顾衍看著林夜,“陈玄是第五块碎片的持有者。但他一直不知道。他的能力、他的天赋、他成为织梦者的速度——所有的一切,都来自那块碎片。织梦会需要他的碎片。如果他进了梦境大陆,在那里被『收割』,碎片会直接融入封印,不需要经过任何转化。”
林夜的拳头攥紧了。
“所以这是个陷阱。”
“从一开始就是。”顾衍说,“从你做那个app测试开始,从你被標记为第三祭品开始,从陈玄收到那条假线索开始——所有的一切,都是织梦会设计的。他们需要七块碎片来打开封印。他们已经拿到了四块——第一、第二、第六、第七。第六和第七是几百年前的,早就被他们收集了。你是第三,顾衍是第四,陈玄是第五。”
“你说你献出了碎片。”
“我献出了。”顾衍说,“但他们没有用我的碎片去修补封印,而是储存起来了。所以严格来说,我是第四块碎片的『原持有者』,但碎片本身还在织梦会手里。”
林夜沉默了很久。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某个容器里的黑色物质在缓慢翻滚,像是在做梦。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林夜问。
“因为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顾衍说。
“什么忙?”
“帮我拿回我的碎片。”
林夜看著他。
“你刚才说,献出碎片之后你变成了普通人。但你现在能用感知延伸跟踪我,能站在这里和我说话。你不是普通人。”
顾衍的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不是笑,是一种苦涩的弧度。
“我確实是普通人。”他说,“我没有感知延伸。我没有规则解析。我不能入梦。”
“那你那天晚上是怎么跟踪我的?”
“不是我。”顾衍说,“是『他』。”
“谁?”
顾衍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你知道被抽走碎片是什么感觉吗?”他问。
林夜摇头。
“像是身体里有一个洞。”顾衍说,“不是物理上的洞,是意识上的。你习惯了用感知延伸去『看』世界,习惯了在梦里来去自如,习惯了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突然之间,什么都没有了。你变成了一个普通人,但你的大脑还记得那些能力,它会不断地『尝试』去使用它们,然后发现什么都用不了。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他放下手。
“但后来,我开始听到声音。”
“什么声音?”
“不是用耳朵听到的。”顾衍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是在这里。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它告诉我,我的碎片没有被销毁,它还在。它还在等我。”
“那个声音来自『原初恐惧』?”
“我不知道。”顾衍说,“也许是。也许不是。但它让我知道了一件事——碎片和持有者之间有某种联繫,即使被抽走了,这种联繫也不会完全断裂。只要碎片还在,我就能借用它的力量。不是完全恢復,是……借。每次借用,都会消耗我的生命力。那天晚上跟踪你,我用了感知延伸,代价是……”
他捲起袖子。
他的小臂上,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是血液不流通了很久。
“三天。”他说,“每次借用,我的身体会老化三天。如果再借几次,我的器官就会开始衰竭。”
林夜看著那片灰白色的皮肤,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