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舒云随口几句诗, 说得卢照邻整个人都抖得厉害。

卢照邻是谁啊。

即便他眼下风痹缠身,形同废人,当年也曾是名满长安的才子。一句“长安大道连狭斜, 青牛白马七香车”,写尽了长安繁华。

他自幼聪慧, 十岁便离家远游, 博学能文, 年少成名。邓王对他一见器重, 引他为府中典签, 亲口赞他“此吾之司马相如也”。

那时的他, 是何等意气风发。直至邓王薨逝, 他被调离长安, 远赴益州任新都尉。

在蜀地,卢照邻相逢王勃, 诗酒相伴。

彼时,他也遇见了郭舒云。

二人两情相悦,她还怀了他的骨肉。

卢照邻满心欢喜, 想着返长安再谋仕途, 给她和腹中孩儿一个安稳归宿。

回长安之后, 卢照邻却典选落第, 更是遭人诬陷下狱。虽经友人多方奔走让他侥幸脱身, 却又染上恶疾, 身体日渐沉重。

许是遭了天妒,屋漏偏逢连夜雨,卢照邻唯一依靠的老父,也在此时撒手人寰。

风疾日夜蚕食着卢照邻的躯体,丧父之痛压得他喘不过气, 半生仕途,到头来连个立身之地都没挣下。

他连路都走不得,这般模样,要他如何去面对郭舒云?

当年骆宾王写诗文斥他,满长安、满洛阳、满大唐的人都在骂他。

他没有还口一句。

难道要他拖着一张病榻,还是匍匐在地,狼狈不堪地回去寻她?

他对不起她,对不起她......

而今他已是四十来岁的人,风华早谢,当年那点少年心气,早被病痛磨得一干二净。

他的一只手废了,双脚蜷缩扭曲,连方才提笔写上一句“得成比目何辞死”,都写得歪歪扭扭。那纸上因手抖而溅了不少污黑的墨点子,不成字样。

他这般模样,怎配再见她。躲都躲不及,又怎敢相见。

瞧。

多年未见,她还是那样美。

卢某沉疴缠身,日渐枯朽。

而云娘风华正好,芳颜如初。

思及此,卢照邻疯了一般往后缩,甚至将整个人埋进被子里。

他依旧念叨着,“云娘,你认错人了......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郭舒云叹了叹,“郎君别躲我了,我三月来长安,其实早就去你隐居的山中偷偷瞧过你。”

被子颤抖了几下,但卢照邻依旧缩着,不肯出来。

在场众人看得发愣,面面相觑。不是在审案吗,怎忽变了光景。

陆瑾打破了这番场景,“既然郭娘子与卢先生旧识,那张家鱼肆壁上的诗句,到底时不时你郭舒云所写?”

郭舒云深吸一口气,转向陆瑾。

她垂首答道:“回少卿大人,正是民女所写。”

“为何?”

郭舒云抬眼,怒斥:“因为张宝信就是个畜生!他与我妹妹许诺,说定会娶她,可转头便另娶他人!”

她嗤笑一声,“说起来也好笑,他大字不识几个,送给我妹妹的情诗,竟是抄的《长安古意》里的句子。”

陆瑾问:“所以,你杀了他?”

“我没有!”

郭舒云眼眶通红,声音也高了些,“我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死在了一堆比目鱼之中,这真是天大的报应......他负了我妹妹,我写那两句诗给他,不过是让他看清楚,这是不是他当年追我妹妹的诗?他不会写,我便替他写!他这样的人,他这样的人......”

她反复喃喃。

被子里忽传出卢照邻嘶哑的声音。

“他这样的人,与我无异。云娘,我也是这样的人。”

郭舒云一怔,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卢照邻的声音从被子底下断断续续地传来,“若不是我当年回长安,我们的孩子......也不会死。云娘,我卢照邻便是这样的人,我一直也是这样的人。”

郭舒云沉默下来,伸手便去掀那床裹着他的被子。

卢照邻拼了命地在里面争抢、躲闪。

可他病痛缠身,手脚早已不便,挣扎片刻,还是被她一掀,整个人露了出来。

郭舒云望着他憔悴不堪的模样,轻声道:“我确实恨过郎君。不然,也不会请骆宾王替我写那诗来斥责你。那时我不知你入了狱,更不知你染上了风疾......我以为你抛弃妻子,不愿见我。”

“可我此番来长安,去了你隐居的山中。我隔着门板见你躺在床上,连喝一口水都那般费力。”

卢照邻却双目赤红,拼命摇头,依旧护着自己的脸,“不是的,不是的,是我辜负了你!我负了你啊,云娘!你别看我,你别来找我了......”

郭舒云打断他,慢慢上前,“所以,你便把所有积蓄都托王勃转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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