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完后,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小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瓷瓶,放在李白手边。

“这个给她,发作时服一粒,可缓痛楚。”

李白接过瓷瓶,握在掌心。他没有道谢,因为他知道青衣人还有话没说完。

果然,青衣人背对著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

“先天元脉枯损,无药可治。”

李白的呼吸停了一瞬。

“如果不是凡间之药,而是……灵药呢?”他问。

青衣人摇了摇头。“我所知道的所有灵丹妙药,补的都是灵力、气血,有些仙药还可以疗復神魂,但都补不了元脉。你可以把元脉想像成器皿,而你的朋友碗底有个洞。除非……”他顿住,没有说下去。

“除非什么?”

青衣人转过身,看著李白,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犹豫。

“除非能找到传说中的『续脉草』。那是上古异种,据说可以重塑元脉,逆天改命。但此物早已绝跡,只在一些古老典籍中有记载。”

李白坐直了身子,牵动了断骨,疼得他皱了皱眉,但他没有在意。

“哪里有?”

青衣人又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最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泛黄的布帛,摊在案上。布帛上画著一幅简陋的地图,標註著几个地名。

“这是我年轻时游歷四方,曾在一本残破的医书手札中得到的。说在莽州的极北之地,有一座『苍茫山』,山中有上古药圃,续脉草或存於彼处。”他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一个模糊的位置,“但那是荒蛮之地,妖兽横行,连金丹修士都不敢轻易深入。你一个凡人……”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李白看著地图上那个小小的標记,看了很久。

“莽州、苍茫山。”他轻声念了一遍。

青衣人收起布帛,嘆了口气。“我只是说或许有,未必真有。而且那地方太过凶险,你就算去了,也未必能活著回来。”

李白没有回答。

他把瓷瓶收进怀中,贴著心口。那里已经有玉簪的温润、酒葫芦的微凉,现在又多了一只瓷瓶的重量。

青衣人不再劝,只是转身时他暗自摇了摇头。有些人的路,劝不住的。

李白在医庐养了將近三个月的伤。

青衣大夫每日准时送来药汁,换药,扎针,从不多说一个字。李白也不问,只是安静地喝药、静养、偶尔在院子里走动。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晚春时他来的,离开时已是初秋。山间树木的翠绿中多了些淡黄的点缀,竹林没了蝉鸣。花开花谢,有些果实开始熟了。

这日清晨,李白在院中缓缓舞了一套剑。

素月剑出鞘的声音依旧很轻,像风吹过竹梢。他的动作很慢,左臂还有些滯涩,肋骨的断处偶尔隱隱作痛。但剑锋过处,带起的风扫落了竹叶,叶片在空中翻转,迟迟不肯落地。

他收剑,还鞘,站在晨光里,微微喘息。

“时间过得好快啊。”他低声说,自苏家离开已经过去了半年了。

三个月前,他拖著断骨、满身血痂,被凌昭像拎小鸡一样丟在这座院落门口。那时他以为自己至少要躺半年。如今虽未完全痊癒,但已能舞剑,已能走动,已能继续上路。

他转身走进堂屋。青衣大夫正坐在案几后翻书,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

“要走了?”他问,语气平淡。

李白点了点头。

“伤好了七八成,剩下的养不养都一样。路上小心些便是。”

他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然后开口:“大夫,敢问尊姓大名?日后也好……”

“不必。”

青衣大夫打断了他,语气不重,却很坚决。他合上书,抬眼看向李白,那双一直平淡如水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更深的、关於医者的理解。

“我是医者。不见最好。”他顿了顿,“不见,说明你没有病痛。那才是医者所愿。”

李白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听懂了、也接受了之后的笑。

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

他躬身一礼,直起身,转身朝院门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青衣大夫已经重新翻开书,低著头,像是已经把他忘了。晨光从窗欞间漏进来,落在他花白的鬢角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李白没有再说“多谢”。他转过身,迈出院门。

院外,山道蜿蜒,通往山下。阳光很好,照在石阶上,暖暖的。

他深吸一口气,药香混著草木的清香灌进肺里。然后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身后,捣药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篤、篤、篤,不紧不慢,像是在送他,又像是在做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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