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人一番苦心,卑职不胜感激。”

尚文辉拱手一礼,神情异常严肃。

一场战役下来,尚文辉从胡宗宪身上学到了很多。

胡宗宪不愧是抗倭第一人,对於整个战场的变化总有一种敏锐如野兽般的知觉。

对上,不需要上司的明確的指示或命令。

对下,不依赖塘骑传递的军报。

战场瞬息万变,信息传递处处受限,主將能否做出正確的决定至关重要。

在这点上尚文辉要学的还有很多,他到淮安改良运粮船的时候就想明白了。

只要妹妹一天还是皇后,他的外甥还是太子,尚家就不可能完全游离在外。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拿这次出征来说,就算嘉靖不带他出来,朝中也会不断有人上书举荐他。

“事催人老啊!”胡宗宪嘆道。

他很欣赏眼前这个国舅,除了年轻一点,几乎没有別的毛病。

只要这次能活著回京师,都督府给他一席之地。

可以预见的未来,尚文辉將是勛贵里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

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替代成国公的位子。

“胡大人有所不知,在我家乡流传著一句话。”

尚文辉手上动作不停,驱赶著马匹。

“干活干活,越干越活。”

“哈哈哈。”胡宗宪还真是第一次听,很是新鲜。

谈笑间,马车內的乌延楚被喧闹声吵醒。

她悉悉索索地起身,强忍著身体不適的异样反应,小心翼翼地將脑袋凑到了马车边缘,仔细地听著尚文辉和胡宗宪的聊天。

“胡大人,陛下说。要拿俺答的三夫人去换回成国公,您觉得此事可行吗?”

胡宗宪沉吟片刻,抚了抚鬍鬚。

“陛下这么说?定有其道理,我也觉得此事可行性很大。只要成国公一日还在俺答的手里。沿途守城的士卒就不可能完全放得开御敌。”

尚文辉愁道:“没错,焉门关此等险要关隘,就是因为成国公才在如此短的时间內失守。俺答几乎没有遭遇像样的抵抗。若是守太原的时候俺答再用这一招,且不说其他更多的考量,单论士气也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这么想也没错,不过要不是因为成国公损了一万京营士卒在丰州滩,俺答也不会藉此南下,他啊……后方不稳。”

胡宗宪轻咳几声,脸上泛起病態的潮红。

尚文辉皱眉,打量著胡宗宪,担忧地问道。

“胡大人可还好?我可喊军医来”。

胡宗宪连忙摆摆手,故作轻鬆道:“老毛病了,没什么大问题,请军医如此兴师动眾,恐有损军心。仅需几日便可到太原,届时再说吧。”

见胡宗宪拒绝,尚文辉也不好打听胡宗宪的老毛病是什么。

“胡大人,你认为如果一切顺利,成国公被换回来之后,陛下该怎么处置他?”

尚文辉不厌其烦地问著胡宗宪他以前从未了解过的事情。若想掌兵权,这些看不见的斗爭,他必须要学会。

胡宗宪眼中带有轻蔑,嘴角扯起微微弧度,冷笑说道。

“成国公罪大恶极,当然是要处死的。俺答此番突破长城,攻破大同、肃州、忻州,劫掠大片山西土地,起因皆由他损兵折將导致的,这是诛九族的罪过。”

尚文辉心中一惊,不解道,

成国公可是靖康时期的勛贵,爵位世袭到如今,已有一百余年,祖宗之法不可变,如何能说杀就杀?

胡宗宪抬手制止尚文辉,左右看了两眼,附耳在尚文辉耳旁轻声说道。

“没有什么祖宗之法,要真按你这么说,成祖一开始还不叫成祖咧。”

这话连乌延楚在车內都听不见了。

“胡大人认为这车里的三娘子下场也会和成国公一样?”尚文辉转头观察著车里的情况。

乌延楚此时歪歪扭扭地坐在马车內睡著了,口水流了一地。

胡宗宪意外道,重重地点点头。

“文辉能这样认为,难能可贵,確实是进步了。”

后面的喧闹和两人的对话,乌延楚没有再听,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

她只是安静蜷缩在马车內,默默不知道在想什么,以往只要听著山野间的虫鸣就会平静下来。

今夜却特別难捱。

乌延楚很不想去回想早些时候,胡宗宪和尚文辉的对话。

其实不需要別人提,乌延楚她自己明白,此番被俘,草原她是回不去了。

俺达信奉佛教不假,可不代表他不会开杀戒。

诺木图都古棱诺延回去一定会將军粮被劫的消息一股脑地推到她的头上来,无需分辨对错。

俺答虽然贵为土默特部的首领,也要给手下的勇士一个交代,自然而然地就会拿她来当稳定军心士气的对象。

她的结局就像胡宗宪所说。

成国公回到大明后,是一定要被诛族的。

她也一样!

乌延楚不怕死,她是怕受自己连累的族人。

现在只有这个极其狭窄简陋的马车內能给她漂浮不定的心带来一丝莫名其妙的安全感。

突然,马车外响起嘟嘟两声清脆的敲击声。

乌延楚心里警铃大作,夜色放大了她的情绪,让原本敏锐的感官变得迟钝,竟然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

“谁?”乌延楚警惕问道。

她借著马车內巨大的木板缝隙看向外面。

却发现,外面竟然一个守卫都没有。

巨大的喜悦瞬间涌上心头。

仅一瞬之间,乌延楚强压下心中汹涌,慢慢往马车外探头。

由於天色昏暗,乌延楚又被五花大绑,行动受到限制,根本挪不动身子。

嘉靖在外面等了好半天,受不了乌延楚的墨跡,乾脆伸手將车內的乌延楚拽了出来,给她鬆了绑。

乌延楚人都懵了,定睛一看才確认是大明的皇帝嘉靖。

不然她还以为是族內的哪个勇士捨命相救呢……

尚文辉临时搭建的车厢內有诸多不平整之处,这让乌延楚被嘉靖拽得生疼,仍然不敢发出任何声响,生怕引起了守卫的注意。

“你不怕我杀了你?”乌延楚打量著她和嘉靖两人之间的距离。

心中暗暗盘算。

就算是周围暗卫再多,也不可能阻止她放倒眼前的嘉靖。

嘉靖能感知到她身体肌肉在不经意间绷紧,隨时准备发力攻击。

不过他並不在意,三娘子於他个人而言,已经不是敌人,此行能否得偿所愿,就在此人身上。

乌延楚动作很快,转瞬间手刃就到了嘉靖面门。

这已经是致人死地的招数。

然而乌延楚的手被一只更大的手掌包裹著,像是泥牛入海,无法撼动。

嘉靖本来就比乌延楚要高。

乌延楚的手要打到嘉靖的面门,则需要垫高脚尖。

此刻她的手被嘉靖牢牢锁著,无法挣脱,脚尖垫地无法保持平衡。

眼看著要朝嘉靖怀里撞去。

嘉靖轻轻放手,轻盈飘逸的侧闪开来。

乌延楚应声倒地,摔了个狗啃泥。

“这……为什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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