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送他到门口,笑容掛到张惟贤的背影拐了弯才收。

门关上。

笑收了,手是凉的。

“翻出几笔有意思的。”

太子在宫里翻了半个月的题本才翻出一个六十七万两,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方从哲拦住了。

英国公回了趟家,翻了几天京营的帐,已经翻出了“有意思的”。

而且他主动来说了。

勛贵手里也攥著牌呢,他以为自己在布局,人家在旁边看了半天了。

…………

下午没去暖阁。

泰昌帝歇了,王安传话说今天不见人了。

朱由校坐在东宫翻辽东题本。

第一本是熊廷弼的塘报,“臣所部实有兵二万三千余,册上之数四万一千……”

册上四万一,实有两万三。

跟孙承宗在经筵上说的瀋阳兵额如出一辙,有增无减,虚报冒领,逃了不销,老了不刪。

第二本是兵部转来的辽东各镇兵力匯总。

瀋阳標“三万”,孙承宗说不满一万五。

辽阳標“四万五”,他在旁边画了个问號。

广寧標“两万八”,开原標“一万二”,每一个“標”和每一个“实”之间都隔著一道鬼门关。

第三本是经略衙门的军需清册,写的是去年冬天的棉衣供应。

“应拨棉衣四万件,实到一万九千件。沿途雨淋霉变折损三千件。”

折损三千件他信。

沿途中饱私囊的那一万八千件没人提。

四万件棉衣发到辽东,到前线不到两万件,將近一半的兵衣不蔽体,大冬天穿单衣。

辽东的冬天零下二十几度,呵口气都冻成冰碴子,穿单衣扛刀站在城墙上。

那些空餉册上写著“三万人”的地方,实际上一万五千个活人缩在城墙后面发抖,手冻僵了握不住刀柄。

他在题本里还翻到一句话,辽阳守將的稟报,“去冬冻毙者十七人,冻伤者百余,皆因衣单”。

十七个人冻死了。

因为棉衣在路上被人截了。

然后他们要迎战八旗骑兵。

朱由校把题本合上了,手指在封面上压了一会儿,指节发白。

数字触目惊心,六十七万两不是一个数字。

是一万八千件棉衣,是一万五千个空额吃掉的军餉,是前线守城的兵拿命填的窟窿。

那十七个冻死的人大概连名字都没留下来,兵册上他们还活著,还在领餉。

他堵不住这个窟窿。

辽餉追查被方从哲按住了,缩水版权限暂时动不了手,孙承宗那条线还没理清。

他知道病在哪里,他知道药方是什么,刀暂时被人按住了,但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刘顺探头进来。

“殿下,该用晚膳了。”

“不饿,放著吧。”

…………

朱由检来了。

九岁的弟弟进门就看到桌上那匹没削完的木头马,扑过去拿在手里端详。

“哥,耳朵呢?怎么还是没有耳朵?”

“这两天忙,没顾上。”

“你天天忙天天忙,忙什么呀。”

朱由检嘟著嘴,把木头马举到眼前看了又看。

“马没有耳朵多难看呀。”

“回头给你削。”

朱由检大概察觉到今天的哥哥不太对,把木头马小心放回桌上,自己搬了个矮凳坐在旁边。

安安静静待了一会儿,两条短腿悬在凳子上晃来晃去,也不问为什么。

九岁。

二十四年后李自成打进北京的时候,这孩子站在煤山的歪脖子树底下,身边只剩一个太监。

现在他坐在哥哥旁边晃著腿,操心的是一匹木头马没有耳朵。

朱由校伸手揉了揉弟弟的脑袋。

“明天给你削。”

朱由检咧嘴笑了,蹦下凳子跑了。

门帘一晃,屋里又安静了。

方才弟弟坐在旁边的时候,那些题本上的数字退远了一些,一万八千件棉衣、十七个冻死的兵,都退到了脑子后面去。

弟弟一走,全回来了。

安静了才难受。

…………

傍晚,王安来了。

“殿下,有桩事。韩阁老今日去了户部调档,辽东近三年餉银出入,一笔一笔往外抄。户部的书吏说韩阁老抄了一下午,连茶都没喝。”

韩爌动手了。

泰昌帝上午才说“让韩爌理一理”,下午人就钻进户部翻旧帐了,入阁不到两个月的新阁臣,接了一个烫手的差事,二话没说。

不过韩爌这份清册理出来之后,数字一定对不上。

对不上了写进清册里,白纸黑字等於告诉所有人辽餉有鬼。

不写,清册就是假帐,韩爌的名声折进去了。

左右为难,两头都是刺。

“韩阁老领差事的时候说了什么?”

“只说了句『臣领旨『,別的没多言。”

韩爌是个明白人,先接了再说。

“知道了。”

朱由校点了点头。

“大伴,明天经筵孙讲官还来吧?”

“来。殿下要见孙庶子?”

“不见,照常便是。”

王安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还有一桩,不知道要不要紧。”

“说。”

“方阁老今日午后去了趟兵部,待了小半个时辰。”

朱由校抬了抬眼。

方从哲去兵部?

七年首辅坐镇內阁,各部有事都是递条子过来,他亲自跑兵部的次数屈指可数。

辽餉追查刚被他按住了,紧跟著就往兵部跑。

去干什么的?

“脸色怎么样?”

“老赵说方阁老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不太好看。

方从哲喜怒不形於色是出了名的,能让守门的老赵看出“脸色不好看”,不是一般的不好看。

七年首辅动了真气,不知道衝著谁去的。

“知道了,大伴去歇著吧。”

王安退了出去。

…………

屋里安静下来。

朱由校把翻了一下午的题本摞在一起,棉衣那本压在最上面。

他不知道方从哲去兵部干了什么,但后脖子的汗毛是竖著的,浑身不得劲。

方从哲不是在防守。

他在进攻,而且进攻的方向太子看不见。

孙承宗那条线悬而未决,用不了也扔不掉。

辽餉数据在京营传开了,来路不明。

方从哲在暗中排兵布阵,方向不明。

三个“不明”摞在一起,比三条死路还让人窝火。

想不出辙来,那就先翻题本。

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记,记多了总会看出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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