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他眯起眼睛,锁定在正下方一张八仙桌旁。那里坐著个穿绸缎棉袍的中年胖子。这胖子方才叫好叫得最凶,往台上扔银子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沈七仔细端详这人的面相。

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最显眼的是那鼻子,鼻樑挺直,鼻头圆润多肉,两翼丰满。

沈七低头扫了一眼《渊明髓》上的批註。

“鼻准丰隆,准头圆厚,乃財帛宫大吉之相。主一生財源广进,富贵无忧。”

再抬起头,沈七定睛看向这胖子头顶。

只见那胖子头顶上方,悬浮著一缕比常人粗壮得多的命丝,顏色白中泛著明显的银光,宛如一根结实的银线。

命定富贵长寿。

沈七嘴角微翘。这相术確实不假。

他来了兴致,视线在大堂里继续搜寻,很快落在了角落里的一张小方桌上。

那里坐著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书生。大冷的天,这书生只穿了件单薄的青衿,捧著一杯最便宜的高碎,冻得缩头缩脑。

沈七打量著书生的脸。

两颊削瘦,眉头紧锁,年纪轻轻法令纹就掛在了嘴边。虽说一双桃花眼生得多情,但眼底透著股挥之不去的穷酸气。

批註:“双颊削瘦,眉间生纹,乃困苦劳碌之相。主半生顛沛,求財不聚。”

按照相术来看,这书生妥妥是个穷光蛋,指不定哪天就得饿死街头。

但沈七的目光往上移,落在这书生头顶时,不由得愣了一下。

那书生头顶飘浮著的,分明也是一根白中泛著银光的厚丝!虽然不如刚才那胖子的粗壮,但那银光做不了假,显然也是大富大贵的命。

面相困苦,却是富贵命?

正巧这时候,店小二提著大铜壶上来添水。

沈七隨手摸出几个铜板推过去,下巴朝著楼下那书生扬了扬:“小二哥,底下角落里那个穿青衫的书生,常来?”

小二麻利地收起铜板,顺著沈七的目光看了一眼,顿时乐了。

“爷,您说他啊。他叫柳青,学问不咋地,考了三次连个童生都没捞著,家底还败光了。”

沈七挑了挑眉:“穷得叮噹响,我看他这气定神閒的,倒像是个有底气的人。”

“哎哟,您这眼力绝了!”小二凑近了些,“这柳青別的没有,就是生了一副好皮囊。您猜怎么著?前些日子,城东做布匹生意的王老爷家千金,去庙里进香的时候,偏偏就看上他了!”

小二语气里满是酸味:“那王家小姐非他不嫁,一哭二闹三上吊。王老爷心疼闺女,硬是捏著鼻子认了这门亲事。这小子,下个月就要过门当上门女婿了,算是掉进福窝里嘍!”

说完,小二摇著头拎著铜壶走了。

沈七坐在原处,哑然失笑。

原来如此。

相术看的是这书生前半生的穷酸底子,这面相虽不能改,但命丝承载的是他这一生最终的走向。

吃软饭也是一种富贵啊。

沈七心里对这相术的斤两有了底。相术能看已成之局,却看不透这冥冥中註定的转折。真要断命,还是得靠自己这双眼睛。

他满意地合上《渊明髓》,將书揣回怀里。

楼下,说书先生的惊堂木又是一拍,將所有人的注意重新拉回了高台。

“列位!咱们大衍太祖推翻暴政,定鼎天下!那太祖皇帝是何等神威?身高八尺,双臂一晃有万斤之力!一拳打出去,那是山崩地裂,江河倒流!手下更是猛將如云,谋臣如雨!”

说书先生讲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把大衍朝皇帝的本事夸张到了天上。底下茶客听得如痴如醉,连喝茶都顾不上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生怕漏掉一个字。

“就在那决战之日,太祖皇帝单枪匹马杀入敌阵,面对大幽朝十大高手,他只说了一句话……”

先生的声音猛地拔高。

大堂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节骨眼上。

说书先生忽然停住了。他不紧不慢地將摺扇一收,然后伸手端起了桌上的紫砂壶,慢慢溜起缝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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