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死人教拳
沈七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著的。
再醒来时,窗纸已经泛了白。
灶台上的药锅子已经凉透了,苦味散的乾净,只余下涩。
他坐直身子,愣了好几息。
头不晕。
腰不酸。
这感觉太陌生了。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睡醒之后不觉得累了。
往常每天早上睁眼,头是沉的,四肢是软的,得先缓一会,才能勉强动弹。
有时候缓不过来,就靠在炕沿干坐半个时辰,等身子暖热。
但今天不一样。
浑身暖洋洋的,骨头里像是烧过一把火,那股子热意还没散尽,酥酥麻麻地窝在筋骨之间。
他活了二十一年,还是头一回觉得“醒著”是如此舒服的事。
“咚咚咚——”
“七哥儿!七哥儿!”
院门被拍响了。
沈七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著张屠户,身后跟著三个本家后辈,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还是个半大孩子。
张屠户穿了身素白的麻衣,腮帮子上扎了一层青黑的胡茬,眼眶红肿,一夜没合眼的样子。
他身后停著一辆板车,车上搁著一口棺材。
漆面油亮,铜钉鋥光,是刘贵棺材铺里的上等货。
“七哥儿,接我娘来了。”张屠户的嗓子哑得厉害。
沈七点了点头,侧身让他们进来。
殮房门一推开,张屠户就站住了。
老太太躺在石板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眉目舒展,面色安详,嘴角微微上翘,看著就跟睡著了一样。
张屠户盯著他娘的脸,嘴唇哆嗦了两下。
身后的几个后辈也都安静下来。
沈七见状,便退到一边,靠著门框等著。
他不喜欢这种场合,但也避不开。
殮尸匠这行,乾的是阴阳交接的活,吃的是死人的余惠。
入殮分“小殮”和“大殮”。小殮是整理仪容、缝合伤口、涂抹膏脂,殮尸匠就是做这个的。
至於大殮,入馆、盖被、封钉。那是丧家自己的事。
规矩传了上千年了,口口相传下来各种说法,什么“小殮后尸身未定,需静置一日让残魂归位”,又什么“不经殮尸匠之手入馆,煞气会侵入尸体导致尸变”,越传越玄乎。
真假不论。
但正因为这些说法,殮尸匠才从一个人人嫌弃的脏活,变成了丧事上不可或缺的角色。谁家死了人也不敢在这上头省钱,毕竟,万一出了岔子,折腾的可是活人。
可钱归钱,没人羡慕这行当。
整日摸死人,沾一身阴寒气,干这行的十九八九一身病,极少有人安度晚年。街坊邻居面上客气,背地里多少嫌晦气,平日也不怎么跟殮尸匠来往。
沈七对此从不计较。
他收回思绪,看向殮房里头。
张屠户蹲在老太太身边,伸手想摸又不敢摸,最后只是轻轻碰了碰老太太的袖口。
“娘……”
声音闷在喉咙里。
张屠户他爹死得早。
他娘一个妇人,白天给人浆洗衣裳,晚上替人纳鞋底,一文一文地攒钱,一个丧了夫的女人,硬是把他拉扯大了。
后来他跟著人学杀猪,开了铺子,娶了媳妇,生了儿子。
日子眼看著起来了。
他娘也笑,说知足了,说没什么牵掛了。
没什么牵掛了。
张屠户猛地抬起袖子捂住了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身后几个后辈也跟著红了眼。
殮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装棺吧。”过了好一会儿,张屠户站起来,用力抹了把脸。
几个后辈上前,小心翼翼地將老太太抬进棺材。
按规矩,孝子贤孙要亲手抬棺出门。
张屠户弯腰扛起棺头那一端,脚下却突然一晃,大概是跪久了腿麻,又或者悲慟过度,整个人竟往前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