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不全送走了王郎中,转身回屋,蹲在炕边,看著他爹。

赵大业闭著眼睛,可眉头仍是拧著,脸上的伤痕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愈发的狰狞可怖。

“爹,睡吧。”

赵不全轻声说。

赵大业没应声,可眼角的泪水渗出,顺著脸上的沟壑,一滴一滴地落在枕上。

院子里的街坊邻居都散了,周寡妇还站在那儿,手里的那碗热水早已凉透,可她还是端著,见赵不全出来,她把碗递过去:

“喝了吧。”

赵不全接过碗,明知水是凉的,一仰脖子灌进肚子里,可他觉得心肺灼烧。

“嫂子,今儿个多谢您了。”

周寡妇摇著头,嘆声说道:

“你別太熬了,你爹那边,有需要帮忙的只管说,袭人是个小丫头,到底有些事拿不得主意。”

赵不全兀自点头应承,半句话说不出。

周寡妇转身出了院子,临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满眼忧愁。

都说刀兵四起之时,一碗粥掰成两半分,一盏灯照著两家路,可这大清朝,看起来是江山已固,承平日久,紫禁城的琉璃瓦金碧辉煌。

可庶民百姓的日子,从来不由己。

盛世也好,乱世也罢,寻常人家的悲欢,不过是时代洪流里的一粒沙,北风骤起,照样要缩脖討生活;米价涨了,照样要勒紧裤腰带;衙门里的差役来了,照样要赔笑脸递上几文茶钱。

没人问过他们愿不愿意,就像没人问过运河里的縴夫愿不愿意弯腰一样,没人问过煤山脚下的窑工愿不愿意走出黑暗。

周寡妇的男人殉了国,朝廷发放了二十两银子,可周家的天塌了,顶樑柱没了,无奈周家男人的命就值那二十两,一文钱都不会多。

都说太平犬莫论世事,可这大清太平盛世里的人,又有几个不是在夹缝里活著?只是这夹缝再窄,寻常百姓终究是人心挨著人心,断不会像大爷党、三爷党、四爷党、八爷党那些人一般,尔虞我诈,行奸诈路,做阴毒事,耍著“狼心狗肺”的下作手段。他们个个都是七窍玲瓏心,斗得死去活来之时,谁又能想到撑起擎天高楼的“瓦砾”。

袭人不知何时站在了赵不全的身后,抬眼见他泪如雨下,双手揉搓著衣角,怯怯地说道:

“全哥,晚饭好了。”

赵不全转脸拭去泪水,抬手轻摇:

“我不饿,你先吃吧。”

袭人张嘴想劝,可一个小丫头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掩面回了灶房。

赵不全在院子里站了许久,腿早就麻了,等挪动双腿回屋时,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全无半点思路。

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著,隔壁他爹的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一声紧接著一声,只怕要把肺咳出来。

这一夜,赵不全又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赵不全就起了床。

他先去赵大业那屋看了一眼,他爹还在睡,脸上的伤已经消肿了些,可那青紫的顏色看著仍是嚇人。

赵不全没惊动他,轻手轻脚地出了屋,洗把脸胡乱吃了几口粥,旋即奔了会考府。

今儿个会考府有差事,不能不去。

他爹的事急不得,八爷那边下了狠手,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他自己不能乱了阵脚。

到了会考府,赵不全如往常一般进了左司班房,坐下翻看帐册,可他的心思根本不在帐册上,一上午翻来覆去地看了同一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王文轩坐在对面,手里捧著一本帐册,眉头紧锁。

他偶尔抬头看了赵不全一眼:

“不全,”

王文轩身子前倾,低声问道:

“你这几天不对劲,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家中有了烦心事?”

赵不全愣了一下,抬头看著王文轩。

这位王大人虽说平日里不苟言笑,可对他赵不全倒是不错,从他进会考府第一天起,就是王文轩手把手教他看帐册、辨真偽,如今他爹出了事,他一个人扛著,实在是有些扛不住了。

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或许王文轩能出出主意。

“王大人,”

赵不全翻腾著思绪,斟酌著用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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