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封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周围的喧譁。

“但你看看这道上车辙,东吴洗劫了四座山寨,抢走数千妇孺和无数的財货,带著这么大一队輜重和俘虏,他若急著逃命,应该丟下輜重轻装疾行。可他不但没丟,反而故意把车辙轧得又深又宽,把脚印踩得又密又乱,恨不得告诉所有人他往哪个方向去了,渠帅,你打了半辈子猎,难道看不出猎物的反常必有圈套?”

沙摩柯攥紧刀柄,指节的刺青因用力而扭曲。

刘封翻身下马,走到那道深深的车辙旁,蹲下身子。

“潘璋非庸碌之辈。他在洗劫山寨前,就该算到我军会从沅陵回援。他既然敢在山中多留了一天一夜,必然已经布置好了后手。”

他用手比划著名车辙的深度,“这些车辙是故意的,是在给你指路。”

沙摩柯翻身下马,蹲下身盯著那道车辙看了片刻,又抬头望向前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山脊——那是通往舞阳方向的山道,山道间只有一道极窄的隘口,两侧山壁收束如门,地形险恶。

他忽然看向身旁那个老猎手。老猎手会意,带著几个最擅长追踪的猎人率先朝前摸去,没有走大路,而是翻上山脊两侧的密林。

汉蛮联军徐徐推进。

蛮兵们虽然满腔怒火,但在刘封的严令下勉强压住追击的脚步,保持著基本的阵型。

暮色渐浓,山谷间的阴影越来越深。前方不远处,一道极深极窄的山涧横亘在群山之间,两侧绝壁如刀削斧劈,石壁上长满湿滑的青苔,涧底深不见底,只有隱隱约约的水声从黑暗中传来。

一只孤零零的鹰从山涧上空掠过,盘旋了两圈便振翅远去,仿佛连它都不愿意在这片死寂之上多做停留。

沙摩柯勒住了马。

“鹰愁涧。”

他指著前方山涧,沉声道。

“俺们五溪族人都叫它鹰愁涧。这山涧极深,涧底的溪水是暗河,掉下去便別想上来。涧上只有一座藤桥,是通往东面官道的必经之路。”

刘封策马上前,没有看那座桥,他的目光越过山涧,落在涧两岸层层叠叠的密林上。

两岸林木茂密如墙,足以藏下数不清的兵马。他侧耳听了片刻,忽然道:“这里太安静了。”

沙摩柯一怔,“山里本来就静。”

“不对。”

刘封抬手止住身后准备过桥的先锋,“我们从山寨一路走来,每经过一处山林,都有鸟叫虫啼,连我们兵马经过时,也会惊起飞鸟无数。但这处山涧,你看看两岸的树上,一只鸟都没有。”

他回头看向沙摩柯。

“只可能有一个原因。吴兵在此设了伏,为防惊起飞鸟暴露位置,提前將涧两岸的鸟虫或杀或赶。这鹰愁涧,便是潘璋所选的伏击之处。”

沙摩柯顺著刘封的目光望向对岸的密林,忽然想起自己率蛮兵围猎时,也会先派人驱赶猎物必经之路上的鸟群。

“你是说,这林子藏著吴兵?”

“不只是藏著。”

刘封压低声音,“潘璋把你引到此地,就是要等你的人马一半过了藤桥,突然发难——斩断藤桥,前后夹击,將你一举歼灭在这山涧两岸。”

沙摩柯的脸色骤变。

他盯著那片死寂的密林,背脊上渗出一层冷汗。方才若非刘封拦著,他和他的八千青壮此刻恐怕已衝到藤桥上,成了吴兵的活靶子。

沙摩柯转过头,眼中那股暴怒已消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清醒。

“后將军,你说该怎么办?”

“將计就计。”

刘封拨转马头,声音沉稳而冷冽,“命大部蛮兵驻扎山涧前,擂鼓吶喊,假装要过桥。同时分出左右两队,各两千蛮兵,从两侧山脊翻过去,包抄山涧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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