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汉中王的復仇大军来了。

“开城投降!汉军不杀降卒!”城下的呼喊声震天动地。

守军校尉握著剑柄的手微微发抖——他本就是荆州旧部,东吴取荆南时隨大流归降,对孙权並无忠心。

如今汉中王麾下大军压境,一座只有千余守军的小城如何抵挡?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沅陵城门在一阵沉闷的绞盘声中缓缓打开。

刘封策马踏上沅陵城中的青石主街时,降卒们已將兵器整齐地堆在街口两侧,弓弩手解下了弓弦,校尉捧著自己的佩剑单膝跪在道旁。

马良带著几个文吏开始清点城中府库的粮草册籍,寇尉则率部接管城防,將汉军旗帜一面面重新升起在城头。

沙摩柯策马穿过城门洞,仰头望著城楼上那面迎风招展的“汉”字大纛,忽然仰天大笑,声震屋瓦:“拿下沅陵了!五溪的勇士们,这城是咱们打下来的!”

蛮兵们举著刀矛齐声欢呼,声浪在沅水两岸久久迴荡。

就在此时,一骑蛮兵哨探从西北方向飞驰入城,马背上驮著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

那少年披头散髮,脸上被烟火熏得焦黑,双臂布满荆棘划出的血痕,赤足被山石磨得血肉模糊。

他跌跌撞撞扑倒在沙摩柯马前,几乎哭不出声来,只能嘶哑地喊道:“蛮王……吴兵……吴兵进山了!寨子……我们的寨子被烧了!阿母还在寨子里……”

沙摩柯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头望向西北方向,那边天际线上,几道滚滚黑烟冲天而起,即使在百里外仍隱约可辨。

刘封听见动静,从正堂中快步走出,与马良对视一眼,面上同时露出震惊神情。

沙摩柯虎目在一瞬间变得血红。他一把扯住那少年的衣襟,声音嘶哑如困兽:“你说清楚!哪个寨子被烧了?你阿母——不,你看到什么了!”

少年断断续续地描述了东吴兵马在拂晓前突袭山寨的景象——吴兵见人就杀,见屋就烧,將寨中財货装了整整几十辆大车,妇孺被绳索拴成一串一串往山外赶,沿路哭声震天。

他因被阿母推进溪边的草丛中才侥倖逃出。

沙摩柯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猛地转身朝城门方向疾走,暴烈的吼声震得街旁屋瓦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擂鼓!擂鼓!全军隨我回山!”

刘封快步追上,一把按住沙摩柯的肩膀。沙摩柯猛地回身,睚眥欲裂,右拳已下意识挥起。刘封没有闪避,只是稳稳地架住他的手腕。

两人在街心僵持了一瞬,刘封的目光始终没有迴避沙摩柯那双烧著暴怒和悲慟的眼睛。

“渠帅!你现在回去,寨子已经烧了,人已经死了。”刘封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像钉子般钉进沙摩柯的耳朵里。

“吴兵正等著你乱了方寸往回冲,东吴兵马会在山道上设伏,把你的人一批一批吃掉。你若死在他手里,不但阿母救不回来,你麾下这一万青壮勇士也都会陪葬,五溪就彻底断了根——这才是东吴真正想要的!”

沙摩柯的拳头在刘封掌中剧烈颤抖。他喘著粗气,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刘封鬆开他的手腕,抬手指向沅陵城南门外那片空旷的河滩地,沅水在那里拐了一道弯,冲积出一大片平坦的砾石浅滩和空地,足以容纳十万人居住。

“东吴烧了寨子,我替你们重建新城。”刘封的声音陡然拔高,让周围的蛮兵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就在那里——沅水之畔。不用困在山里,有城墙遮风挡雨,有渡口行船通商,有田地耕种养家。五溪蛮的妇孺老幼,汉中王与吾替你们护著。”

沙摩柯望著那片空地,沉默了很久。周围的蛮兵们渐渐安静下来,数百道目光匯聚在他身上。

终於,他缓缓点了点头,嘶声对刘封道:“刘封!你说咋办,难道俺五溪的血仇,便不报了吗?!”

刘封咬牙道:“当然要报,咱们必须让东吴血债血偿!但须好生筹谋,不可中了东吴诡计!渠帅,若信得过刘封,便让我等隨你一同进山,找东吴报仇雪恨!”

沙摩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朝身后的蛮兵们嘶声吼道:“留两千族人守城,並於那里重建寨楼!”

沙摩柯手指指向沅水畔的大片空地,又看向刘封,嘶声道:“其余人马,沿途截杀吴兵,夺回妇女財货!”蛮兵们如同找到了出口的洪流,齐声怒吼。

刘封当即下令:关平率一千宛城兵並千余沅陵降卒留守城池,他自己与沙摩柯合兵一处,率三千精锐和八千蛮兵向西疾进。

上万兵马在晨曦中涌出沅陵城门,马蹄声震动沅水两岸。照夜玉狮子马一马当先,刘封身后是烽字营铁骑,再往后是沙摩柯那八千名眼中烧著復仇火焰的蛮族青壮,如同一道汹涌的怒涛,朝东吴那支满载著掳掠来的財货与俘虏的队伍席捲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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