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洞渠帅或骑马或步行,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蛮兵的青铜刀在腰间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妇孺们捧著新煮的米酒和烤肉穿行在人群中,整个寨楼瀰漫著一股混合松烟、米酒和烤肉油脂的气息。

沙摩柯站在校场中央的高台上。

他的光头在晨光中泛著青色的光泽,臂膀上的图腾从肩头蜿蜒到手腕,隨著肌肉的賁张微微扭曲。

他身旁是拔野摩——这位曾经的雄溪部渠帅、五溪名义上的共主,今日换了一身素色麻衣,腰间没有佩刀,面上没有怒色,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头被更年轻的猛虎取代地位的老虎,虽然退让,却依然保持著自己的尊严。

各洞渠帅到齐后,拔野摩率先走上高台。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辰溪、酉溪、武溪、樠溪,每一洞的头人他都叫得出名字,每一个都曾在过去的角力大会上与他交手,或者在联合围猎时並肩作战。

他沉默片刻,然后將腰间那柄镶金错银的青铜刀解下,双手平托,走到沙摩柯面前。

“雄溪部拔野摩,愿奉沙摩柯为五溪共主。”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传遍校场。

台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呼喊。

那不是事先安排好的仪式,是五溪蛮最古老的推举传统——当一位渠帅自愿解刀让位,意味著他承认对方是比自己更强的人。

沙摩柯接过青铜刀,將它高高举起。刀身在晨光中泛著幽光,校场上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蛮王!蛮王!蛮王!”

各洞渠帅依次上前,將自己的部落信物放在高台前的木案上——酉溪部的虎牙项炼,武溪部的牛角號,樠溪部的青石印信。这是五溪诸部对共主的效忠,古老而郑重。

刘封站在高台一侧,身披玄甲,手按刀柄,身后是关平和寇尉。他等各洞渠帅都归了位,才缓步走上高台。

校场上的喧譁声渐渐平息,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本將乃汉中王长子、大汉后將军,方城亭侯刘封,在此立誓。”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校场上空迴荡。

“从今日起,五溪蛮与蜀地互市通商,蜀锦、井盐、铁器经秭归道源源不断运入五溪。五溪的山铜、犀皮、药材、战马,我军以平价收买。互市契约由五溪诸部与蜀汉共立,各执一份,如有违者共討之。”

“此外,凡五溪蛮民愿入籍者,皆给民籍,与汉民一体纳赋,一体受田。愿留山中者,蜀汉不征一兵一卒,不取一钱一粮。”

台下的蛮族头人们面面相覷,有人用蛮语低声翻译著刘封的话。

民籍——这意味著他们的族人可以下山种田,可以入城经商,甚至可以读书识字,可以不再困在山中靠天吃饭。

这是东吴从来没有给过的东西。东吴给的是金银,是施捨,刘封给的是路,活路。

一个鬚髮皆白的酉溪部老渠帅颤巍巍地走上高台,浑浊的眼睛盯著刘封看了许久,忽然用生硬的汉话说道:

“我活了六十三年,见过刘表的使者,见过曹操的使者,见过孙权的使者。他们都要我们的勇士替他们打仗,打完仗便把我们丟回山里。你说给我们民籍——是真的?”

刘封看著他的眼睛:“是真的。但是,要在赶跑了东吴兵马之后!”

老渠帅沉默一瞬,然后转过身,朝台下的族人们举起了乾瘦的手臂,用蛮语嘶声喊了一句什么。

校场上再次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呼喊,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响亮。

接下来便是挑选青壮隨军出征。

按照刘封与沙摩柯的约定,五溪蛮各部共出一万青壮——雄溪部三千,辰溪部二千,酉溪、武溪、樠溪三部合出五千余。

这一万蛮兵是五溪各部中最精锐的勇士,个个身形矫健,能在山涧间飞跃,善使短刀与毒弩。

沙摩柯亲自从中挑选出两千人作为前锋,其余人马编入中军和后队。

刘封命寇尉將部分缴获自解烦军的衣甲器械分发下去,武装沙摩柯前锋部两千人。

那些玄色皮甲穿在蛮兵身上略显宽大,但用皮绳收紧后倒也合身。分到衣甲器械的蛮兵们抚摸著百炼钢刀的刀刃,眼中发亮——他们的青铜刀和猎叉与这些装备比起来,简直是降维打击。

整编持续了整整一日。

当夜,寨楼中灯火通明,各洞渠帅与蜀汉诸將同桌饮酒。沙摩柯端著一碗米酒走到刘封面前,用生硬的汉话说道:“后將军,我敬你。”

刘封端起酒碗与他碰了碰,一饮而尽。

沙摩柯抹了抹嘴角,忽然压低声音:“有件事,我一直想问。听马先生说,你在宜都山地整编了一支夷兵,名破朔飞军。你给他们甲冑兵器,把他们当自己人。那些人——是不是和我们一样?”

“是。”

刘封说,“他们的统领叫习珍,原是宜都郡的汉军校尉。他麾下夷兵和你们一样,世代住在山中,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如今他们穿著缴获自解烦军的甲冑,拿著百炼钢刀,专门在宜都山地袭扰陆逊的粮道。副统领丁奉,是江东降將,但破朔飞军的夷兵们服他,因为他们一起打过硬仗,一起流过血。”

沙摩柯沉默了片刻,忽然將酒碗往案上重重一顿:“等打完武陵,我要去见见习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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