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照夜玉狮子马
刘封身旁一个老卒不自觉地喃喃出声,喉结上下滚动一下。
刘封盯著那匹马,看著它带著马群在山坡上肆意驰骋,鬃毛在风中翻卷如旗。他这辈子见过无数战马,从幽州的乌桓马到西凉的河西马,从曹操虎豹骑的铁甲巨马到孙吴水师营中的矮脚江马,没有一匹能让他在第一眼便生出如此强烈的占有欲。
这不是马,是龙种。
“原地驻扎。”刘封翻身上马,朝身后数十名亲卫一挥手,“隨我来。”
关银屏跟著上马,声音压得极低:“兄长,那马性子怕是极烈。”
“烈才好。不烈,驯它做什么?”刘封说罢,双腿一夹马腹,策马追去。
数十骑沿著山坡迂迴包抄,按刘封的命令以弓箭呼啸驱赶野马群。箭矢不射马,只钉在头马两侧的树干和岩石上,逼迫它改变方向。
那玉狮子马果然通灵,在箭雨中左衝右突,却始终不露惊慌,几次试图带领马群从亲卫的缝隙中突围。
但刘封的亲卫都是从宛城营中精挑细选的百战老卒,骑术精湛,配合默契,驱赶了足足半个时辰,终於將马群逼入一片口袋形的山谷。
山谷三面绝壁,入口狭窄,形如一个天然的困兽场。野马群挤在谷底,不安地嘶鸣刨蹄。那匹玉狮子马立在马群最前方,昂首与谷口的猎人相对。
刘封翻身下马,將韁绳和长枪都扔给亲卫,只身朝谷中走去。关银屏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出声——她看见刘封走路的姿態,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是一种极为放鬆的从容,像是去见一个等了很久的对手。
玉狮子马转过身来,面对刘封。
它喷出个响鼻,前蹄轻轻刨著地面,那双乌黑的眼睛里不是恐惧,是一种近乎挑衅的光芒。
刘封继续向前走,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谷底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玉狮子马没有后退。
它忽然人立而起,两只前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著刘封当头踏下。关银屏在谷口看得心头一紧。
刘封侧身避过,马蹄擦著他的肩甲掠过,带起的风捲起他的战袍。他借著侧身的惯性,左手探出,一把攥住玉狮子马的鬃毛,右手按上马背,整个人借力腾身而起。
衣袍在空中翻卷如翼,下一秒他已稳稳落在马背上。
玉狮子马暴怒。
它猛地弓背跃起,四蹄腾空,落地时全身一抖,像一道玉色的波浪从脊背滚过,试图將背上的人甩出去。
刘封双腿夹紧马腹,整个人像生了根一样钉在马背上。玉狮子马再度人立,这一次几乎与地面垂直,刘封的身子后仰,几乎要从马臀上滑落。
他上身在空中猛地一拧,右臂探出,像一道铁箍般死死扼住玉狮子马的脖颈,整个人借力重新贴回马背。
玉狮子马落地,又猛地尥蹶子,后蹄高高扬起,碎石被踢得四溅纷飞。刘封双腿夹得更紧,手臂上的肌肉在衣甲下賁起,任凭玉狮子马如何跳躥腾挪,他就是不下来。
谷口的亲卫们看得目瞪口呆。
关银屏不知不觉鬆开了握著刀柄的手,丹凤眼一眨不眨地盯著谷中那一人一马的缠斗。
玉狮子马又一次人立而起,嘶鸣声在山谷中迴荡,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滚落。刘封的上身隨著马身的摆动而晃动,但他的双腿始终稳稳夹住马腹,手臂始终死死扼住马颈。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紧张,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模糊。
玉狮子马跳了不知多少次,撞倒了谷底的几棵小树,踏碎一片灌木,浑身汗气蒸腾,皮毛上泛著水光。它的嘶鸣声从暴怒渐渐转为不甘,从不甘渐渐转为疲惫。终於,它停了下来,四蹄微微发颤,低垂著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委屈的呜咽。
刘封鬆开扼住马颈的手臂,缓缓直起身。他的呼吸也有些粗重,胸口剧烈起伏,但嘴角分明带著一抹笑意。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玉狮子马的脖颈,掌心下的皮毛滚烫而潮湿。玉狮子马没有反抗,只是甩了甩尾巴。
谷口的亲卫们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喝彩。关银屏站在人群最前面,丹凤眼里映著谷中那一人一马的身影——刘封骑在玉狮子马上,战袍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利落的线条。
那动作矫健如龙,又带著一种浑然天成的从容。她喝彩喝得比谁都大声,声音清脆响亮,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不知是喊的还是別的什么缘故。
刘封策马缓缓走出山谷。
玉狮子马此刻已全然不同,它跟在刘封身旁,步伐轻快而驯顺,不时用鼻子蹭蹭刘封的肩头,亲昵得像跟隨主人多年的老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