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被时间磨去了所有稜角的疲惫。

“还有夏侯渊。妙才跟孤从小一起长大,孤犯了事,他替孤顶罪下狱。孤起兵,他第一个来投。他在汉中战死,孤在许都收到消息时,头风发作,痛了整整三日。”

他转头看向曹丕,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孤娶过丁夫人。昂儿死后,她哭著骂孤,说孤为了一个女人害死了自己儿子。孤说她骂得对。她回了娘家,孤去接她,她不肯回来。孤又去接,她还是不肯。孤这辈子,从不低头。但对她,孤低了两次头。她都不肯,这是孤平生憾事。”

曹丕喉头滚动,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曹操的目光重新落回眾人身上。“你们都是追隨孤多年的人。孤知道你们每个人的本事。曹真是孤养大的,性沉稳,有將略,可当一面。伯仁智勇兼备,但需歷练——此战过后,你多跟子丹商议。黄须儿勇猛,然不可骄。张辽守合肥,孤放心。徐晃持重,可镇宛城。张郃善用地形,可守陈仓。郭淮有智,贾詡老谋。孤不在后,你们各守其职,共辅世子。”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打捞出来的,从牙缝中一个一个排出来。说到最后,他的气息已弱了下去,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

“孤这一生,功过是非,留待后人评说。孤不求青史留名,只求天下安定。可惜——”

他沉默了一瞬。

“天不假年。若能再给孤十年——十年就够了。”

曹彰膝行上前,声音已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父亲——”

曹操没有理会他。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从身体某个极深的地方,压榨出最后一丝气力。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忽然拔高了些许。

“若孤年轻十岁——”他说,“定提大军南下,与那刘封小儿一决高下。”

殿中所有人都抬起了头,却见曹操的嘴角扯动著,那个表情说不清是傲然还是遗憾,更像是一头老迈的猛虎望见远处山头年轻同类时的神情。

“孤灭了袁绍时,他还没出生。孤平河北时,他还在吃奶。孤收荆州时,他不过是个跟在刘玄德身后的小娃娃。如今他斩了子孝,夺了襄樊——孤倒想亲眼看看,此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他顿了顿,然后极轻极轻地嘆了口气。那口气从他胸膛深处吐出来,像是將一生的精气都吐尽了。

“孤,看不到那一天了。”

他说完这八个字,便不再开口。

曹丕跪在榻前,双手握住父亲的手,手背上有青筋浮起。

曹操的手已凉了,他微微侧过头,望著床榻內侧那柄倚天宝剑。他的嘴唇翕动著,似乎还在念著某个名字,但已听不清了。

夏侯惇缓缓跪了下来。

他跪得很慢,膝盖触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许褚在门口单膝跪地,铁塔般的身躯在夜色中微微颤抖。贾詡、陈群、董昭,群臣们伏地慟哭。

曹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曹真將头深深埋下去,夏侯尚的泪水无声地砸在衣襟上。

曹操闭上眼睛。他的面容在灯下安详得近乎不真实,那些征战、权谋、猜疑、野心、恐惧和孤独,都已从他脸上褪去,只余下一层薄薄的、疲惫的、终於鬆弛下来的平静。

建安二十四年冬,魏王曹操薨於许都。梧桐叶落尽,北风从黄河方向吹来,带著初春的第一缕寒意。

许都城中更夫敲响了五更的梆子,梆声在空荡荡的街巷中迴荡。

曹丕从寢殿中走出来时,天边已泛起一抹极淡的铅灰色。他站在廊下,望著那片灰白的天光,站了很久。

夏侯尚走到他身后。二人並肩而立,都没有说话。

良久,曹丕低声道:“父亲走前说了一句话。”

夏侯尚抬眼看他。

“不知刘备、刘封此刻在做什么。”曹丕的声音很轻,夏侯尚没有回答。

他望著远处的天色,那缕铅灰色的晨光正在缓慢地变亮。他知道刘备在成都,孙权在江东,却不知刘封在何处。

这些人还没有得到曹操已死的消息,但消息迟早会传出去,战局也会因一人之死而改变。

曹操去世,北方震盪,这场牵动天下命运的大变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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