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怕。

怕蜀汉趁曹操病危之际发动反攻,怕刘备从汉中出兵,怕刘封在南面继续推进。

所以夏侯尚走之前布了这个障眼法——用一万两千人演五万人的阵仗,白昼入关,夜间潜出,循环往復,把一座武关变成一座戏台。

“夏侯尚此人,虽有些智计,然终非帅才。”

刘封缓缓开口。

“他麾下不过一万二千人,还要分出演戏的兵力。武关虽险,已不足惧。眼下整个战局都在变,曹操病重,北方动盪,这正是我们最好的时机。將消息送到成都,汉中王若知晓曹操病重,武关空虚,或可从汉中出兵北伐。”

寇尊眼睛一亮,刚要接话,刘封已继续说下去。

“但我们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汉中王那边。汉中王出兵尚需时日,而我们的人已经在去武陵的路上。”

“眼下,我们的棋不在许昌,不在武关——我们的棋在武陵。只要我们拿下武陵,不管许昌那边发生什么,不管汉中王何时出兵,整个荆襄的主动权,都握在我们手里。”

他转过身,面朝寇尊,晨光將他的脸庞镀上一层冷色的轮廓。

“审得的这几个人严格看管。武关虚实、曹操病重,这消息报君侯,再报成都。但眼下最要紧的。”

他的手指落在舆图上,“还是武陵。”

……

许都,丞相府。

初春时节,相府中的梧桐尚未长出新芽。枯叶积在青石径上,被夜风一卷,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暗处低语。

府中的侍从们走路都踮著脚,不敢发出声响。太医令带著三名最好的医官守在寢殿外,药炉上的陶罐咕嘟嘟煮著参汤,热气氤氳,却遮不住殿內那股若有若无的、陈旧而沉重的气息。

曹操已臥床十余日。

自襄阳传回曹仁战死之军报以来,他的头风便发作得愈发频繁。

初时尚能批阅文书,后来只能靠在榻上听稟,再后来,连听稟的气力都已不足。

许褚守在寢殿门口,这位追隨曹操三十余年的虎痴,此刻像一尊沉默的铁塔,手按刀柄,目不斜视。

今日,太医令悄悄对曹丕说了一句话——“魏王脉象如残灯,油尽灯枯,只在朝夕。”

曹丕站在寢殿外廊下,负手望著庭中那几株梧桐。他今年三十出头,面容清癯,眉目之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鬱。

他已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既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许都城中的兵马已在三日之內换防完毕——羽林军、虎賁军、相府亲卫,悉数换上了他信得过的人。

许褚的亲卫营也已接到曹操的密令——听从世子调遣。这一切都在曹操尚存一息时完成了,安静得像一场没有声音的权力交接。

脚步声从迴廊那头响起。

曹丕转过头。夏侯尚、曹彰、曹真三人並肩而来。夏侯尚风尘僕僕,面上还带著连日赶路的倦色,眼眶微陷,颧骨比半月前更显。

曹彰身量最魁梧,黄须在灯下泛著暗金色,大步流星走在最前面。他入城后只换了一身衣袍,连口热饭都没顾上吃。

曹真走在最后,他本在宛城与徐晃一同布防,接到密令后昼夜兼程,到得最晚。

“世子。”夏侯尚抱拳,“魏王如何?”

曹丕没有回答,目光从三人面上扫过。曹彰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他咬著牙,不肯在旁人面前露出半分软弱。

夏侯尚神情沉稳,但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又鬆开。曹真则在看太医令的方向,眉头拧成一团。

“太医令方才出来过。”曹丕的声音很低,“今夜。”

这两个字落下去,迴廊中便再无人开口。梧桐叶沙沙地响著,像时间从指缝间漏出去的声音。

寢殿的门开了。一名老內侍探出半身,嘶声道:“魏王醒了——请世子並诸將军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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