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水河谷在丹水城以南十里。

夜色初降时,刘封率宛城营抵达谷口。谷中篝火星星点点,映在溪水面上,碎成无数颤动的光斑。

营帐的排布比刘封预想的要好一些——至少外围有柵栏,谷口有哨卡,哨兵没有打瞌睡。

这是卫崢的功劳。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柵栏內,混乱的气息仍然从每一处细节中渗出来。空气中混合著烟火味、汗味和牲口粪便的气味。

有人围在篝火边赌钱,骂声和骰子声混成一片。有人蹲在溪边洗衣,洗完便直接把污水倒回溪里。有人在营帐间大声爭吵,用的是南阳一带的土话,嗓门大得像在隔著山头喊话。

卫崢从营地深处小跑著迎出来,甲冑上沾满了泥点子,裤脚湿了大半截——想是刚从溪水那边巡查回来。

“军假司马卫崢,参见副军將军!”

他的声音洪亮,但洪亮里藏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刘封翻身下马,將他扶起。

“寇尊跟我说,这三万人马,皆靠你勉力维持?”

卫崢的粗眉拧得更紧。

“回副军將军,末將已经尽力。但人实在太多,末將把能用的手段都用已用上——每日点卯,分营编队,禁止私斗。”

“可军法压下去,他们听不懂。罚重了,他们跑。罚轻了,他们笑。末將……”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末將无能。”

刘封看著他,没有责备。倘若人人都能轻易统领三万兵马,那这个时代的帅才未免就太不值钱了些。

刘封的目光越过卫崢,扫过篝火边那些茫然的、麻木的、或粗暴的面孔。三万个背井离乡的人,没有完整的军队制度,没有层层节制的军官体系,没有明確归属感。

靠一个卫崢,再加几十个临时指派的小头目,根本管不过来。

翌日清晨,丹水河谷上空响起集结號角。號角声在崖壁间迴荡,惊起一群棲在枯树上的乌鸦,扑稜稜飞向灰白色的天际。

义民联军从各处营帐中涌出,在河谷中央的空地上列队。队形歪歪扭扭,喧譁声此起彼伏,但至少所有人都站定了——卫崢昨日连夜通知各营,刘副军今日要训话。

刘封站在空地北端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他身后,一千二百名宛城营士卒已列成方阵。横平竖直,刀切一般,在晨光中沉默如山。

刘封没有急著开口。他等所有人都站定了,等喧譁声渐渐沉落,然后抬起了手。

“赏。”

一个字的军令,简短,乾脆。

邓艾口齿不便,便由其副手卫崢捧著一卷竹简上前,高声念出一长串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对应著一个在攻陷襄阳、斩首曹仁之战中立下战功的宛城营士卒。

被念到名字的人一一出列,从校尉手中接过赏赐——有的是铜钱,有的是布帛,最多的是一面刻著“勇”字的铜牌,那是刘封在襄阳时命人特製的,专赏杀敌勇士。

最后一人归列,一千二百名宛城营士卒忽然齐声高呼。

“愿为副军將军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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