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6
陈远舟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一盏昏黄的油灯,空气里瀰漫著铁锈和煤炭的气味。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耳边传来叮叮噹噹的打铁声,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脑子里涌进来一大堆不属於他的记忆,像是有人硬塞了一本厚厚的日记。他花了足足一刻钟才理清楚状况——他穿越了,穿成了大梁国永安城铁匠铺里的一个小学徒,同名同姓,也叫陈远舟。
原主是个孤儿,被铁匠铺的老陈头收养,学了三年打铁,手艺还没出师。昨天夜里老陈头喝多了摔了一跤,磕在后脑勺上,人就这么没了。原主伤心过度,一口气没上来,结果把他给换了进来。
陈远舟慢慢坐起来,打量著这间破旧的铁匠铺。墙上掛著各式各样的农具和铁器,角落里堆著几块废铁,炉子里的火还没完全熄灭,暗红色的炭火忽明忽暗。地上散落著铁锤、钳子、砧子,空气中还残留著淬火时升起的那股白烟的焦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典型的铁匠手。这双手不是他的,但此刻却真实得不像假的。
陈远舟嘆了口气,穿越就穿越吧,好歹穿越成个铁匠,有门手艺傍身,不至於饿死。他记得老陈头教过原主不少东西,虽然原主学得不精,但基础都在。他在现代虽然是搞机械工程的,但理论知识扎实,结合这具身体的实际操作经验,应该能做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来。
他走到砧子前,拿起一把铁锤掂了掂,又放下。炉火映在他脸上,热烘烘的,让他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他想,既然老天爷让他穿越到这儿,那就好好活著,先把铁匠铺经营起来再说。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机械声在他脑海中炸响。
“叮!工业革命系统已激活。宿主:陈远舟。当前时代:大梁国,科技等级:铁器时代末期。系统目標:推动工业革命进程,提升文明等级。新手任务已发布:製造一把线膛燧发枪,精度达到200米內有效杀伤。任务奖励:基础枪械製造图纸一套。任务时限:30天。”
陈远舟愣在原地,手里的铁锤差点没拿稳。
线膛燧发枪?200米有效杀伤?
这什么鬼系统?一上来就让他造枪?他一个铁匠铺小学徒,连燧发枪长什么样都没亲眼见过,让他手搓一把出来?还要有膛线?
系统像是感知到了他的想法,冰冷的机械声再次响起:“宿主可通过系统商城兑换基础材料和技术资料,完成任务后可解锁更高等级科技。当前可用积分:100。新手礼包已发放,请查收。”
陈远舟眼前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面板,上面分门別类列著各种选项。他点开新手礼包,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块精钢胚、一卷牛皮纸的图纸、还有一套基础的测量工具——卡尺、角度尺、水平仪,虽然做工粗糙,但功能齐全。
他把图纸展开,借著油灯的光仔细看。图纸上画著一把燧发枪的完整结构图,从枪管到枪托,从击发机构到扳机组,每一个零件都標註了尺寸和公差。最让他吃惊的是膛线部分——图纸上详细画出了拉制膛线的方法,用一种特製的拉线机,通过旋转和拉伸,在枪管內壁刻出螺旋状的凹槽。
陈远舟越看越兴奋,手都有点抖。他在现代虽然是学机械工程的,但毕业之后一直在一家普通的机械厂上班,每天画图纸、算公差、跟生產线,日子过得平淡如水。他从小就痴迷枪械,大学毕业论文写的就是“线膛枪管加工工艺的研究”,对各种枪械的机械结构了如指掌。可惜国內禁枪,他只能在网上看看图片,在脑子里拆解结构,从来没机会亲手造一把。
现在机会来了。
他仔细研究了一遍图纸,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计划。燧发枪的结构其实並不算太复杂,最大的难点在於枪管的加工,尤其是膛线的製作。普通的滑膛枪只需要一根直筒铁管就行,但线膛枪需要在枪管內壁刻出旋转的膛线,让子弹在射出时產生旋转,从而提高精度和射程。
这对加工精度的要求极高。就算是现代,没有专业的拉线机和稳定的夹具,也很难做出合格的膛线。但系统给的图纸上设计了一种手动拉线机,结构虽然原始,但只要材料够硬、加工够精细,理论上是可以实现的。
陈远舟在脑子里把整个製造流程过了一遍,发现最大的问题是材料。系统给的精钢胚只有一小块,做枪管勉强够用,但做其他零件就不够了。他需要更多的精钢,但以这个时代的炼钢技术,根本炼不出含碳量均匀的高碳钢。永安城里的铁匠铺用的都是生铁和熟铁,前者太脆,后者太软,都不適合做枪管。
不过系统商城里有精钢卖,10积分一块。他新手礼包送了100积分,加上初始的100积分,一共200分。一块精钢胚够做一根枪管,他至少需要三块——一根做枪管,一块做击发机构和扳机组的零件,还有一块备用。另外他还要买拉膛线的专用刀具,一套50积分。这么算下来,积分勉强够用。
陈远舟咬了咬牙,在系统商城里下了单。三块精钢胚、一套拉线刀具、一瓶特殊配方的润滑油,再加上一张更详细的枪械结构分解图,一共花了一百八十积分。积分花得他心疼,但想到即將到手的燧发枪,又觉得值了。
接下来的日子,陈远舟几乎住在了铁匠铺里。
他先把老陈头留下的那些农具铁器清理了一遍,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熔了重炼。铁匠铺虽然破旧,但工具还算齐全——熔炉、风箱、铁砧、各种型號的锤子和钳子,还有一台老式的脚踏砂轮。这些工具虽然原始,但勉强够用。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改造熔炉。普通的铁匠炉温度不够高,熔不了精钢。他根据系统的提示,在炉膛里加了一层耐火黏土,又改了风箱的结构,加大进风量,把炉温提升到了能熔化精钢的程度。
然后他开始炼钢。精钢胚不是直接就能用的,需要经过反覆摺叠锻打,去除杂质,调整含碳量,才能达到枪管需要的强度和韧性。这个过程陈远舟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遍,真正上手的时候还是出了不少岔子。第一块精钢胚被他烧过头了,晶体结构粗化,整块废掉。第二块摺叠锻打的次数不够,硬度不达標,又废了。
好在还有第三块备用。这次他小心了又小心,严格控制炉温和锻打次数,每打一遍就用水淬一次,反覆了三十多次,终於得到了一块合格的枪管钢坯。
接下来是枪管的成型。他用一根细长的铁芯作为芯棒,把钢坯加热后包裹在芯棒上,然后用大锤反覆锻打,让钢坯紧紧贴合在芯棒上,形成一根粗坯。等冷却后抽出芯棒,一根粗糙的枪管就出来了。
但这只是开始。枪管內壁必须光滑笔直,有任何瑕疵都会影响子弹的飞行轨跡。他用一根细长的铰刀伸进枪管內,一点一点地铰削內壁,每铰一遍就用卡尺测量內径,確保圆度和直线度在公差范围內。这个过程极其枯燥,一个不小心就会把整根枪管铰废。他花了整整五天时间,每天从早干到晚,终於把枪管內壁铰到了合格的標准。
枪管做好后,他开始加工膛线。
这是整个製造过程中最难的一步。他按照系统的图纸,先做了一台手动拉线机。结构其实很简单——一个固定的导轨,一个可以沿导轨滑动的拉刀架,拉刀架上固定著拉线刀头。枪管固定在导轨的一端,拉线刀头从枪管一端穿入,拉刀架沿著导轨滑动,刀头在枪管內壁旋转切削,刻出一条螺旋状的凹槽。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全是坑。拉线刀头的角度和进给量稍微偏一点,刻出来的膛线就歪了。导轨的直线度差一毫米,刻出来的膛线就是波浪形的。他废了两把刀头,换了三次导轨的安装位置,折腾了整整一个星期,才终於在一根枪管上刻出了四条深度一致、螺距均匀的膛线。
当他把最后一根膛线刻完,用卡尺测量了一遍,所有数据都在公差范围內时,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的衣服全被汗水浸透了,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枪管做完了,剩下的零件就好办多了。
燧发枪的击发机构由一个燧石夹、一个击砧、一个主弹簧和一个扳机组组成。扳机扣动时,燧石夹在弹簧的作用下向前撞击,燧石撞击击砧產生火花,火花引燃火药池里的火药,火药燃烧產生的高温气体通过传火孔进入枪膛,推动弹头射出。
这套机构的结构並不复杂,但对零件的硬度和耐磨性要求很高。他用精钢锻造了每一个零件,然后用銼刀和砂轮一点一点地修整形状和尺寸,確保每个零件都能严丝合缝地装配在一起。扳机组的三道火调整是最磨人的,他反覆拆装了十几次,才把扳机力调到了一个合適的范围。
枪托用的是老陈头仓库里存了多年的一块核桃木,木纹细密,质地坚硬。他用锯子和刨子一点一点地削出枪托的形状,在枪托上开槽,把枪管和击发机构嵌入槽內,用铜箍固定。最后用砂纸把枪托打磨光滑,涂上一层桐油,木纹在油光下显得温润而有质感。
第三十天,当最后一颗固定螺丝拧紧的时候,一把完整的燧发枪终於出现在他面前。
枪管长约九十厘米,口径十二毫米,四条右旋膛线,螺距一米八。枪托用核桃木製成,线条流畅,握持舒適。击发机构表面磨得鋥亮,燧石夹开合乾脆利落,扳机扣动时能清晰地感觉到三道火的触感——第一阶段轻轻拉动,第二阶段感受到弹簧的阻力,第三阶段阻力突然消失,击锤啪的一声落下。
陈远舟把这把枪捧在手里,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宝。他在现代造了七八年的机械零件,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一件自己亲手造出来的东西感到如此自豪。
“叮!新手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基础枪械製造图纸一套,积分+500,解锁科技——黑火药配方(优化版)。下一阶段任务已发布:製造一把后装线膛击发枪,精度达到500米內有效杀伤。任务时限:90天。”
陈远舟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新任务嚇得倒吸一口凉气。后装线膛击发枪?那不是十九世纪的技术吗?让他从燧发枪直接跳到后装枪?系统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不过话说回来,后装枪的核心技术在於闭锁机构和金属弹壳。闭锁机构还好说,参考一下德莱赛针发枪的设计,应该能仿出来。但金属弹壳就难了,需要衝压技术和底火技术,这就涉及到更基础的材料加工和化学工业了。
算了,先不想那么远。眼前最重要的是——他得试试这把枪到底能不能用。
陈远舟翻遍了老陈头的仓库,找到了一些硫磺、硝石和木炭。他用系统给的黑火药配方重新调配了一下,优化后的火药燃烧更充分,残渣更少,很適合线膛枪使用。他用牛皮纸卷了几个定装药包,每个药包装了四克火药,又用模具浇铸了几颗直径十一点八毫米的铅弹,铅弹外面裹了一层浸过油脂的亚麻布,这样装填的时候更容易贴合膛线。
一切都准备就绪。陈远舟锁好铁匠铺的门,背著枪出了城,往南走了三四里路,来到一片荒无人烟的山谷。山谷里有一面天然的岩壁,大约两米高,三米宽,正好当靶子用。
他在岩壁正前方两百步的地方用脚步量了一个点,大约就是两百米的距离。他把一张白纸贴在山壁上,白纸中央画了一个拳头大的黑圈,算是靶心。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装填。燧发枪是前装枪,装填步骤比较繁琐——先把枪托抵在地上,枪口朝上,从枪口倒入火药,然后用通条把裹了亚麻布的铅弹捅进去,用大力压实,再把燧石夹打开,在火药池里倒一点引火药,最后关上燧石夹,扳起击锤,才算完成。
陈远舟的动作还算熟练,从装填到击发大约花了一分钟。他把枪托抵在肩上,枪口对准两百米外那个几乎看不清的黑圈,屏住呼吸,手指慢慢扣动扳机。
“砰!”
巨大的轰鸣声在山谷中迴荡,震得岩壁上簌簌落下碎石。一团白色的硝烟从枪口喷出,在空气中缓缓扩散。陈远舟被后坐力撞得肩膀一麻,差点没站稳。他顾不上肩膀的疼痛,眼睛死死盯著远处的岩壁。
白纸上的黑圈旁边,出现了一个新鲜的弹孔。
他放下枪,快步跑过去,趴在山壁上仔细看。弹孔在白纸上的位置大约偏离靶心五厘米,也就是说,在两百米的距离上,这把枪的精度达到了两到三弧分。
两到三弧分是什么概念?现代军用狙击步枪的精度要求一般在一弧分以內。但在十八世纪,燧发滑膛枪在一百米距离上的散布能达到一米就不错了。他这把线膛燧发枪,两百米距离上的误差只有五厘米,放在这个时代,简直就是开了掛一样的存在。
陈远舟咧著嘴笑,笑得像个傻子。他忍不住又装了一发,对著岩壁开了一枪,然后又是一枪。一连打了十几发,直到肩膀被后坐力撞得青紫才停下来。他粗略统计了一下,两百米距离上,他的命中率大概在百分之六十左右。如果给他一个稳定的射击台,命中率还能再提高。
他把枪扛在肩上,哼著小曲往回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永安城的城门快要关了,他得赶紧回去。
城门口围了一堆人,闹哄哄的,不知道在干什么。陈远舟挤过去一看,城门洞两边站了两排穿著明光鎧的禁军,腰佩横刀,手持长槊,威风凛凛。城门上方掛著一面黄色的大旗,旗上绣著一条五爪金龙,旗杆顶上还有一个金灿灿的宝顶,在夕阳下闪著耀眼的光。
陈远舟心里咯噔一下。黄旗、金龙、禁军——这排场,起码是亲王级別的。
他正想著要不要绕道走,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本能地往路边一闪,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从他身边疾驰而过,马上的骑士穿著金甲,披著大红披风,一骑绝尘衝进城门。马蹄铁在青石板上踏出一串火星,差点踢到他的枪。
陈远舟皱著眉头看了一眼那匹白马的背影,嘴里嘀咕了一句:“好狗不挡道,好马不踢人。”
话音刚落,他面前忽然多了两个人。一个是穿著灰袍的老太监,白面无须,眼神阴鷙,笑起来像庙里的泥菩萨,皮笑肉不笑的。另一个是个小太监,手里捧著拂尘,低著头恭恭敬敬地站在老太监身后。
老太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上那把枪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一笑,用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尖细嗓音说:“这位壮士,咱家看你方才说了一句好狗不挡道,好马不踢人?”
陈远舟愣了一下,心想糟了,刚才那句话该不会被人听到了吧?他看这老太监的打扮和气度,不像是普通人,连忙抱拳道:“在下隨口一说,冒犯了贵人,还请公公海涵。”
老太监摆了摆手,笑容不变:“无妨无妨,咱家只是觉得壮士说话有趣。不知壮士肩上背的是何物?咱家活了五十多年,走南闯北,也算是见过些世面,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物件。”
陈远舟心里警铃大作。他这把枪的造型在这个时代確实太扎眼了——长长的铁管,核桃木的枪托,还有那复杂的击发机构,怎么看都不像是农具。要是被当成什么妖物收缴了,他这一个月的心血就白费了。
“回公公的话,这是在下自己做的......猎弩。”陈远舟隨口编了个谎话,“结构有些奇特,所以看起来不太一样。”
“猎弩?”老太监眯著眼睛看了看那把枪,似信非信地点了点头,“倒是有趣。壮士若是不忙,不如隨咱家进城,咱家想请壮士喝杯茶,好好聊聊这猎弩的事。”
陈远舟心里越发觉得不对劲。一个太监,没事请他喝茶做什么?他正要拒绝,小太监突然凑到老太监耳边说了句什么,老太监脸色微微一变,隨即恢復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伸手拍了拍陈远舟的肩膀,说:“壮士不必多虑,咱家只是好奇罢了。改日再聊,改日再聊。”
说完,老太监带著小太监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是赶著去办什么事。
陈远舟站在原地,看著老太监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內,心里隱隱觉得有些不妙。他加快脚步往铁匠铺走去,一路上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著他看。他回头看了好几次,什么都没发现。
他哪里知道,刚才城门口那一幕,已经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
那个老太监叫刘安,是乾清宫的总管太监,大梁朝最有权势的宦官之一。他今天来永安城,是替皇帝打前站的——当今天子赵桓,三天后要来永安城狩猎。
刘安回到行宫后,第一时间把在城门口见到的情形一五一十地稟报给了皇帝。
赵桓今年二十五岁,登基三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身材高大,面容俊朗,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总带著几分审视和锐利。此刻他正歪在软榻上,手里把玩著一把精致的角弓,听刘安说完,挑了挑眉:“猎弩?什么猎弩能让刘公公你这么上心?”
“回陛下,老奴也说不上来。”刘安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措辞,“那物件长约四尺有余,前头是一根铁管,后头是木头做的柄,形状像是......像是把弩去了弓臂,换了一根铁管。最奇的是,那铁管里头不是空的,老奴隱约看见管壁上有纹路,像是刻了什么花纹。”
赵桓把角弓放在一边,坐直了身子:“铁管里有花纹?你確定没看错?”
“老奴虽老,眼还没花。”刘安信誓旦旦地说,“而且那壮士自称是铁匠,说是自己做的猎弩。老奴觉得此人不同寻常,本想细问,但怕耽搁了陛下的大事,就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