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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炎低头看了看自己,確实,腰带鬆了一个扣眼。
“好吧,我注意。”他妥协了。
萧玉卿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皱起了眉头,捂住了肚子。
“怎么了?”方炎紧张地问。
“没事,孩子踢了我一脚。”萧玉卿笑了笑,“大概是在提醒你,不要太拼命。”
方炎蹲下来,把耳朵贴在萧玉卿的肚子上。
“宝宝,听到了吗?爹爹知道了,会注意休息的。”
肚子里又踢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方炎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第二十七章大楚的阴影
永安五年秋,大楚的威胁终於从暗处浮上了水面。
韩世杰在南方站稳了脚跟之后,开始將目光投向北方。他的大楚占据了江南富庶之地,拥兵二十万,粮草充足,士气正盛。在他看来,天下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唯一让他不安的,就是北境的红石城。
红石城的铁路、蒸汽机、电报、后装步枪——这些“妖物”一样的东西,让韩世杰寢食难安。
“一个小小的铁匠,凭什么跟朕斗?”他在朝堂上怒道,“朕有二十万大军,有江南的粮仓,有天下的民心!他方炎有什么?一座边关小城,几万刁民,几千个拿著奇怪武器的士兵?”
朝臣们面面相覷,没有人敢接话。
最终还是丞相李伯庸站了出来:“陛下,方炎虽然势单力薄,但他的武器確实犀利。据探子回报,红石城的守军装备了一种新式的火枪,射程远、射速快,比咱们的火銃强了不止一个档次。而且他们有红衣大炮,城高墙厚,强攻恐怕不易。”
韩世杰冷笑一声:“谁说要强攻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掛著的地图前,用手指在红石城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红石城虽然强,但它毕竟是一座孤城。它的粮食、矿石、木材,都要靠铁路从外面运进来。如果咱们切断它的铁路——”
“陛下,”李伯庸犹豫了一下,“青石关的马腾云已经被方炎抓了,青石关现在在方炎的控制之下。要切断铁路,得先拿下青石关。”
“那就拿下青石关。”韩世杰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派两万精兵北上,一个月之內,拿下青石关,切断红石城的南线补给。同时,派人在北境联络匈奴的残部,让他们从北面牵制红石城。南北夹击,方炎插翅难飞。”
“陛下,匈奴的残部已经被羌族打残了,恐怕没什么战斗力——”
“有战斗力没战斗力不重要。”韩世杰打断了他,“重要的是,他们能拖住方炎的一部分兵力。哪怕只拖住一千人,也是胜利。”
李伯庸沉默了。
他知道韩世杰说的有道理,但他心里隱隱有一种不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方炎这个人,不能用常理来判断。
一个铁匠,在短短四年之內,从一无所有变成北境最强势力的首领。这种人,会那么容易被打败吗?
但他不敢说出来。韩世杰不喜欢听反对意见,上一个在朝堂上反对他的人,已经被贬到岭南去了。
“臣遵旨。”李伯庸低下了头。
大楚的两万精兵,在秋收之后开始北上。
消息很快通过电报传到了红石城。
方炎收到电报的时候,正在铁匠铺里打一把新的后装步枪——这是给萧玉卿的礼物,等她生完孩子之后,他打算教她打枪。
“两万人。”方炎看完电报,面无表情地把它放在桌上。
赵九刀的脸色凝重:“方將军,两万人不是小数目。咱们的守军只有六千,就算加上民兵,也不到一万人。”
方炎点了点头:“我知道。”
“要不要请羌族帮忙?”赵九刀提议,“拓跋女王肯定会出兵相助的。”
方炎摇了摇头:“暂时不用。大楚的两万人,有一半是步兵,一半是骑兵,没有重武器。他们的火銃射程不到两百米,我们的后装步枪射程六百米。在野战中,这种差距是致命的。”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掛著的地图前。
“他们从南方来,必经之路是青石关。青石关的城墙虽然比不上红石城,但也经过加固了,挡住他们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可以——”
方炎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停在了一个叫“黑风口”的地方。
黑风口是青石关以北三十里处的一个峡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这是从青石关到红石城的必经之路。
“在这里设伏。”方炎的手指点了点黑风口,“峡谷两侧埋伏神枪手,等他们的先头部队进入峡谷之后,前后封堵,一举歼灭。”
赵九刀看著地图,眼睛亮了:“好主意!黑风口的地形確实適合伏击。只要咱们控制了峡谷两侧的高地,下面的人就是活靶子。”
方炎点了点头:“你带五百神枪手去黑风口设伏,我亲自带一千人在青石关拖住他们的主力。等他们的先头部队进入伏击圈之后,你那边一打响,我这边就发起反击,前后夹击。”
赵九刀犹豫了一下:“方將军,您亲自去青石关?太危险了——”
“不危险。”方炎笑了笑,“我又不是去跟人拼刺刀。我只需要在城头上坐著喝茶,让大楚的人看看,红石城的人有多悠閒。”
赵九刀:“……”
他忽然觉得,方將军在某些时候,真的是气死人不偿命。
第二十八章黑风口
永安五年九月十五,大楚的两万大军抵达青石关城外。
统兵的將领叫韩虎,是韩世杰的族弟,三十出头,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看就是个猛將。他骑著高头大马,披著金甲,身后跟著两万精兵,旌旗蔽日,声势浩大。
韩虎在青石关城外勒住马,仰头看著关墙,嘴角露出一丝不屑。
青石关的城墙虽然经过了加固,但在两万大军面前,看起来依然单薄得像一张纸。
“给我攻城!”韩虎拔出佩剑,向前一挥。
战鼓擂响,五千步兵扛著云梯和衝车,潮水般涌向青石关。
然后,他们遭遇了这辈子最恐怖的事情——
城头上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那不是他们熟悉的火銃声——火銃的声音是“砰——砰——砰——”,间隔很长,声音沉闷。而城头上传来的声音是“砰砰砰砰砰砰——”,像是有人在放一串巨大的鞭炮。
后装步枪的射速是每分钟八到十发,六百米的射程,精准度远超前装火銃。五百名红石城守军在城头上一字排开,对著涌来的大楚士兵倾泻子弹。
冲在最前面的几百人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剩下的人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第一次进攻,大楚损失了八百人,红石城零伤亡。
韩虎的脸色铁青。
“那是什么鬼东西?!”他衝著身边的將领吼道,“他们的火枪为什么能打这么快?!”
没有人能回答他。
韩虎咬了咬牙:“不要怕!他们的火枪再厉害,也要装弹!趁他们装弹的间隙衝上去!”
第二次进攻,他派了一千人。
红石城的守军根本不给他们衝上来的机会——后装步枪的装弹速度太快了,一个熟练的射手可以在五秒之內完成装弹和射击。大楚的士兵衝过六百米的距离需要两分钟,在这两分钟里,每个红石城射手都能打出二十发以上的子弹。
一千人,还没衝到城墙下,就倒下了七百。
剩下的三百人掉头就跑,比第一次跑得还快。
韩虎的嘴唇在发抖。
他不怕打仗,他怕的是这种完全不对称的战爭——他的士兵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摸到,就成片成片地倒下了。这仗还怎么打?
“围城!”韩虎最终下了命令,“不攻了,围起来!把青石关围死,看他们能撑多久!”
两万大军在青石关城外扎下大营,把青石关围得水泄不通。
城头上,方炎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城墙上,翘著二郎腿,喝著茶,看著城外的大楚军营。
他身后的城墙上,五百名守军安静地站著,后装步枪靠在墙垛上,枪口朝下,神態轻鬆。
这种轻鬆不是装出来的——他们刚刚用零伤亡的代价,击退了两次进攻,干掉了至少一千五百个敌人。这种信心是实打实的。
“方將军,”赵九刀的副手李虎走过来,压低声音说,“赵教头那边已经准备好了。黑风口的伏兵就位,就等大鱼上鉤了。”
方炎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
“不急。让他们再围两天。等他们累了、饿了、士气低落了,韩虎自然会派人去后方催粮。那个时候,就是咱们收网的时候。”
两天之后,大楚军营里的粮食开始紧张了。
两万人的消耗是巨大的,而他们的补给线从南方延伸到青石关,路途遥远,运输困难。更糟糕的是,方炎派了小股骑兵在补给线上骚扰,烧了好几车粮食。
韩虎坐不住了。
他派了一个千人队,绕过青石关,向北去寻找补给——或者更准確地说,是去探路。他想搞清楚,从青石关到红石城之间的地形,为后续的进攻做准备。
这个千人队,一头扎进了黑风口。
当一千名大楚士兵排著整齐的队伍走进峡谷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死神已经在峡谷两侧的山壁上等著他们了。
赵九刀趴在山壁上,手中的后装步枪瞄准了峡谷里一个骑马的军官。
他在等。
等所有人都进入峡谷。
一千人全部进入峡谷,队伍拉得很长,前后绵延了將近一里。
赵九刀深吸一口气,扣下了扳机。
“砰——”
骑马的军官应声落马。
紧接著,峡谷两侧的山壁上,五百支后装步枪同时开火。
枪声在峡谷中迴荡,震耳欲聋。子弹像雨点一样倾泻下来,大楚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喊,有人试图往峡谷口跑,但峡谷口已经被方炎派出的骑兵堵住了。有人试图往峡谷深处跑,但峡谷的另一端也被堵死了。
这是一个完美的口袋。
一千人,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被消灭了八百人。剩下两百人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投降了。
赵九刀从山壁上站起来,看著峡谷里尸横遍野的景象,沉默了很久。
他是一个老兵,见过无数血腥的场面,但像这样一边倒的屠杀,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后装步枪的威力,在峡谷这种地形中,被放大到了极致。
“收拾战场,救治伤员。”赵九刀的声音有些沙哑,“俘虏带回去,交给方將军处理。”
消息传到韩虎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中军帐里吃饭。
听完斥候的匯报,他手中的碗“啪”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一千人……全没了?”他的声音颤抖。
“回將军……不是全没了,是没了八百,剩下两百投降了。”
韩虎的脸白得像纸。
他终於明白了——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边关铁匠,而是一个怪物。
一个能用钢铁和火药改变战爭规则的怪物。
当天夜里,韩虎下令撤军。
两万大军连夜拔营,向南撤退,跑得比兔子还快。
方炎站在青石关的城头上,看著大楚军营里渐渐熄灭的篝火,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传令赵九刀,不用追了。让他们回去。”
“是!”
方炎转身走下城墙,路过城头的那排红衣大炮时,伸手拍了拍冰冷的炮管。
“老伙计,这次没用到你。下次吧。”
炮管在月光下泛著幽蓝色的光泽,沉默而威严。
第二十九章新生
永安五年十月二十三日,红石城迎来了一个歷史性的时刻。
萧玉卿要生了。
方炎在產房外面来回踱步,脸上的表情比面对匈奴五万大军时还要紧张。他时不时地停下来,竖起耳朵听產房里的动静,然后又继续踱步。
拓跋月儿靠在墙上,双臂抱胸,看著方炎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方炎,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我头都被你转晕了。”
方炎没理她,继续踱步。
萧玄策坐在椅子上,手里捧著一杯茶,但茶早就凉了,他一口都没喝。他的脸色比方炎还紧张——这是他姐姐,他唯一的亲人。
產房里传来萧玉卿的声音——不是惨叫,而是那种压抑的、低沉的呻吟声,伴隨著接生婆的鼓励声:“用力!再用力!快了快了!”
方炎停下脚步,双手握拳,指节发白。
拓跋月儿看著他紧张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深深的羡慕。
她羡慕萧玉卿。
不是因为萧玉卿要给方炎生孩子,而是因为萧玉卿有一个愿意为她紧张、为她担心、为她魂不守舍的男人。
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她从来没有过。
“哇——”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从產房里传出来,划破了红石城的夜空。
方炎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僵在了原地。
產房的门开了,接生婆抱著一个红彤彤的、皱巴巴的小东西走出来,满脸笑容。
“方將军,恭喜!是个小子!母子平安!”
方炎接过孩子,手在发抖。
他低头看著怀里的这个小东西——小小的、软软的、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巴一张一合地哭著,声音响亮得像是小喇叭。
这是他的儿子。
方承志。
方炎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四年了,经歷过生死搏杀、经歷过围城苦战、经歷过无数个不眠之夜,从来没有哭过。但这一刻,他抱著自己的儿子,眼泪毫无徵兆地掉了下来。
“承志……”他轻声叫著孩子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儿子,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孩子不哭了,像是感受到了父亲的声音,小嘴微微张开,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啊”。
方炎笑了,笑得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
拓跋月儿在旁边看著他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鼻子也酸了。她別过头去,偷偷擦了擦眼角。
萧玄策的眼泪早就流下来了。他站起来,走到方炎身边,低头看著襁褓中的婴儿,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他长得像姐姐。”
方炎点了点头:“嗯。像阿卿。”
他把孩子抱进產房,放在萧玉卿身边。
萧玉卿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但嘴角掛著笑。她转头看著身边的儿子,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脸。
“承志……”她的声音虚弱但温柔,“承志,我是你娘。”
孩子的小手无意识地挥动了一下,抓住了萧玉卿的手指。
萧玉卿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方炎坐在床边,一只手握住萧玉卿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著孩子的襁褓。
一家三口,在昏黄的油灯下,安静地待在一起。
窗外,红石城的夜空繁星点点。
城头的“方”字大旗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远处,铁匠铺里的炉火还在燃烧,火星在夜风中飞舞,像是一群快乐的萤火虫。
这座城,这个人,这个故事——
正在继续。
(第四卷·家国天下·完)
【作者有话说】
方承志满月那天,红石城又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典。
方炎没有搞什么隆重的仪式,只是开了流水席,请全城的百姓吃了一顿好的。他抱著儿子,坐在铁匠铺门口,接受百姓们的祝福。
拓跋月儿送了一把小弯刀——用最好的精钢打的,刀鞘上镶著她从草原带来的红宝石。她把刀掛在方承志的摇篮边,说:“这是我们羌族的规矩,男孩子从小就要有刀。等他长大了,我教他骑马射箭。”
萧玄策送了一套文房四宝——是他在红石城的学校里用的那一套,虽然不值什么钱,但每一样都是他用过的。他说:“等他长大了,我教他读书认字。不能只会打打杀杀,也要有文化。”
陈伯庸送了一本他自己手抄的《红石城律法》,说:“让他从小就知道,红石城的规矩是什么。”
老周送了一把小铁锤——是他自己打的,虽然粗糙,但每一锤都用了心。他说:“方將军,让孩子学打铁吧。这门手艺,不能断了。”
方炎看著这些礼物,笑了。
他的儿子,从出生那天起,就被这么多人爱著、期待著。
这大概就是红石城最大的財富吧——不是钢铁,不是火药,不是蒸汽机,而是这些人。
这些愿意在一起好好过日子的人。
(未完待续)